不是空。

  是沉。

  沉得像井。

  “是……是王管事……”他说,“王贵……他是长孙大人的心腹……专门管那些……那些见不得人的事

  ……那天晚上的事,是他带人干的……”

  那女人点点头。

  “那个胡商,为什么死?”

  周四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只是听王贵喝醉了说过一句……说什么那块玉……

  那块玉不该出现……”

  那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玉?”

  周四指着案几上那块残玉:“就……就是那个……他说那是西域某个部落的信物……

  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了……”

 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她站起来,走回案几前,拿起那块玉,收进怀里。

  “周管事,”她背对着他,“今晚我来过吗?”

  周四愣了一瞬,然后拼命摇头。

  “没有!没有!今晚没人来过!我什么都没看见!什么都没说!”

  那女人点点头。

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周四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  过了很久,他才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
  院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  只有月光,冷冷地照着。

  ---亥时,回春堂后院。

  林笑笑从后门闪进来的时候,苏遗正守在门口。

  “姐。”

  林笑笑点头,走进院子。

  训练场上还亮着火把,三十几个人正在加练。刀光闪烁,汗水飞溅,吼声震天。

  铁马带着枭首帮的弟兄蹲在角落里,低声商量着什么。

  周兴坐在药库门口,面前摆着一盏灯,手里拿着那张纸条——周四的名字,三年前的线索。

  他盯着那张纸,一动不动。

  林笑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
  “查到了?”

  周兴抬起头。

  “周四,三年前在仁德堂当账房。那年年底,他突然进了长孙府当差,从跑腿小厮做起,

  三年升到外院管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升得太快了。”

  林笑笑点头。

  “那个胡商的事,他知道。”

  周兴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“您去见他了?”

  林笑笑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,递给他。

  周兴接过,对着灯光看。

  “西域的?”

  “萨迪克弟弟的。”林笑笑说,“三年前死在长安,被人捅了十七刀。

  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块玉的一半。”

  周兴盯着那块玉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周四说的?”

  林笑笑点头。

  “王贵,长孙无忌的心腹。专门干脏活的。”

  周兴把玉还给她。

  “林教官,”他说,“这事,我去办。”

  林笑笑看着他。

  周兴的眼睛很平静。

  “我叔死在他手里。”他说,“这个仇,我得报。”

 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不是现在。”她说,“等时机。”

  周兴点头。

 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,揣进怀里。

  “我等。”

  林笑笑站起来,走进药库。

  药架上,那些木盒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。她走过去,拿起一株参,按在脖子上。

  回头石微微发烫。

  参干,变成粉末。

  3.3%。

  还是没动。

  她又拿起一株灵芝。

  按上去。

  干。

  3.3%。

  她盯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
  门被推开。

  媚娘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  “姐,吃点东西。”

  林笑笑接过,喝了一口。

  媚娘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

  “姐,你今晚出去过了?”

  林笑笑点头。

  媚娘没问去哪儿,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。

  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我今晚又做梦了。”

  林笑笑转头看她。

  媚娘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光。

  “还是那个梦。我坐在很高的地方,穿着龙袍,下面全是血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这次我旁边坐着一个人。”

  林笑笑看着她。

  “谁?”

  媚娘摇头。

  “看不清脸。但我知道是谁。”

  她抬头看着林笑笑。

  “是你。”

  林笑笑没说话。

  媚娘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。

  “姐,你说,那个梦是什么意思?”

 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只是一个梦。”她说。

  媚娘摇头。

  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那个老尼姑说我有帝王相。那个梦,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?”

  林笑笑看着她。

  十四岁,瘦瘦小小的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。但那双眼睛,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
  沉。

  像井。

  “媚娘,”林笑笑说,“帝王相,不是好事。”

  媚娘愣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林笑笑站起来,走到药架前,背对着她。

  “坐在最高的地方,下面全是血,”她说,“那血,是你杀的,也是杀你的。”

  媚娘沉默。

  林笑笑转身,看着她。

  “你还想做那个梦吗?”

  媚娘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双手,最近在练功夫,掌心磨出了茧子。

  她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
  “姐,”她抬起头,“我想。”

  林笑笑看着她。

  媚娘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  “我不想再被人欺负。”她说,“不想再看着娘病死,不想再被人赶出来,不想再跪着求人。”

  她站起来,走到林笑笑面前。

  “姐,你教我。教我杀人,教我算账,教我布局。教我怎么做那个梦里的人。”

  林笑笑看着她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伸手,摸了摸媚娘的头。

  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开始,你跟着周兴学。”

  媚娘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
  “学什么?”

  林笑笑转身,拿起一株参。

  “学怎么记仇。”

  她把参按在脖子上。

  回头石发烫。

  参干,变成粉末。

  3.3%。

  还是没动。

  但她知道,快了。

  ---子时,秦王府。

  李世民还没睡。

  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。烛光摇曳,照在他脸上,映出深深的阴影。

  门被轻轻敲响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段志玄走进来,单膝跪地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段志玄抬起头。

  “今晚酉时,林笑笑去了西市胡商会馆,见了萨迪克。”

  李世民手里的笔停了一瞬。

  “萨迪克?那个胡商?”

  “是。”段志玄说,“他们谈了什么,不知道。但林笑笑出来的时候,怀里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
  李世民放下笔。

  “什么?”

  段志玄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一块玉。残的。”

  李世民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样的玉?”

  段志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上去。纸上画着一块玉的图案——展翅的鹰,雕工精细,但只有一半。

  李世民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
  “鹰……”

  他低声念着。

  段志玄等着。

  “西域突厥部落的信物,”李世民说,“只有部落首领的亲信才有。

  三年前,有一个突厥使者死在大唐,身上就带着这么一块玉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那个使者,怎么死的?”

  段志玄低下头。

  “被杀的。捅了十七刀,扔在东市后巷的粪车里。案子到现在没破。”

  李世民沉默。

  烛光摇曳,照在他脸上,阴晴不定。

  “志玄,”他说,“你说,林笑笑查这个干什么?”

  段志玄想了想。

  “她可能想拉拢那个胡商。”他说,“萨迪克手里有一批稀有药材,四家都在抢。

  林笑笑的医馆快断药了,她需要那批货。”

  李世民点点头。

  “有理。”他说,“但不止。”

  他看着那张图。

  “那块玉,三年前出现在长安,然后就死了人。三年后,又出现在林笑笑手里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
  段志玄没说话。

  李世民把那张图放下。

  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别惊动,别靠近。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我。”

  段志玄抱拳:“是。”

  他退出去。

  李世民坐在案几后面,盯着那张图,盯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
  “长孙无忌。”

  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
  ---丑时三刻,回春堂后院。

  林笑笑坐在药库门口,看着月亮。

  月亮已经偏西,挂在树梢上,又大又圆。

  脚步声。

  苏遗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  “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还没睡?”

  林笑笑没回答。

  苏遗看着月亮。

  “姐,那个萨迪克,可信吗?”

  林笑笑想了想。

  “不可信。”她说,“但可用。”

  苏遗点点头。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
  “姐,周兴的叔死了,周兴好像变了。”

  林笑笑转头看他。

  苏遗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“我也变了。”他说,“苏一他们死的时候,我就变了。但我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
  林笑笑没说话。

  苏遗抬起头。

  “姐,咱们这样杀下去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
  林笑笑看着月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苏遗愣了一下。

  林笑笑站起来,走到药库门口。

  “但有一条路,走到黑,也得走完。”

  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
  苏遗坐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  那双手,虎口有老茧,指节有伤疤。

  他握紧拳头。

  又松开。

  月光照在上面,照出那些疤,一条一条。

  ---天快亮了。

  东市的后巷里,一个人影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
  他蹲了两个时辰了。

  腿已经麻了,眼睛也酸了,但他不敢动。他在等一个人。

 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  是枭首帮的探子,张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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