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忠顿了顿,开口问道:

  “你们说,他们为什么能走下来?”

  “因为将帅会打仗?因为军法严酷?因为赏钱给得多?”

  “都不是。”

  黄忠目光在这些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。

  “因为他们心里头有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那东西,叫做——信念!”

  乞活军大部分都是刚扔下锄头的农夫,对这两个字充满了茫然。

  “黄老将军,俺们没啥文化,您说话别吊文啊。”

  “什么叫信念?”

  “就是你知道你走了这条路,你的爹娘就不用跪着给地主交租了。”

  “就是你翻了这座山,你的儿女就不用再把米糠当饭吃,就不用为了一饭碗把自己卖给财主当长工。”

  “就是你打赢了这场仗,你家里那几亩薄田不用再被大户人家圈了去。”

  这么一说,众人都面露恍然。

  所谓信念,就是让他们有活着信心的念头。

  “兄弟们,等翻过这道鬼门关,金陵城的后门就敞在咱们面前了。”

  “打完这一仗,天下太平。”

  “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地种。”

  “活着的,回去分地。”

  “死了的,名字刻在英雄碑上,你们的父母妻儿由陛下养着。”

  “这,就是咱们的信念。”

  这次,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  他们已经没有了力气欢呼,却开始默默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泥土。

  一个接一个的继续往前。

  人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物种。

  有时候他们懒惰无比,做什么都浑身没力。

  但有时候他们斗志昂扬,潜力无穷。

  明明没有多吃一粒米,没有多填半分肚子。

  但明显能感觉到,整个队伍都比刚刚要轻松太多。

  太多了。

  “老将军,俺想明白了,咱们打完这一仗,等俺娶媳妇生了娃,俺娃就不用再扛枪了。”

  “那可不。”旁边一个老兵笑道。

  “俺家那小子才五岁,等他能满地跑了,不用跟俺一样扛枪翻山,老子给他挣几亩好地,让他坐在田埂上啃白面馍馍。”

  队伍沿着断崖古道继续攀行。

  脚下深渊依旧,但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,已经彻底荡然无存。

  到最后,更有人开始唱起了家乡的俚曲。

  ...

  天黑之时,队伍终于站在了最后一道山脊上。

  前方就是那片广袤平原,金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
  城墙连绵如巨龙匍匐。

  万家灯火亮起。

  连秦淮河上那星星点点的渔火都依稀可辨。

  走了这么久,吃了这多苦。

  终于看到它了!

  士兵们站在山脊之上,无声地瞭望着这座安静的繁华大都城。

  一只紫雷鹰出现在黄忠肩膀上。

  倏地振翅而起,化作一道紫色闪电没入天际。

  这是家族升级奖励的专属强化版通信工具。

  哪怕不是在家族领地,也是使命必达。

  ...

  建德,林默看着手中的传信,抬头望天,神色复杂。

  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终于,终于大戏拉开帷幕了!

  身后是这次出征带来的全部心腹。

  此时却无一人打扰他,甚至是提醒他。

  十万大军剑走偏锋,准时抵达,这是让所有人都必须沉默的事情!

  ...

  片刻后,建德所有船只全部出发,黑压压的朝着对岸而去。

  不过他们却不是进攻。

  只是每艘船上,都放满了擂鼓。

  在临近金陵渡口十里左右的时候。

  士兵,还有那些刚刚变成士兵的百姓,全部在一声令下,使出了吃奶的劲开始擂鼓!

  没错,还是虚张声势!

  但也就是这虚张声势,让整个金陵城都沸腾了起来。

  夜色中,鼓声如闷雷般从江面上滚过来。

  大街上的灯笼还亮着。

  茶楼酒肆里的食客们纷纷撂下筷子挤到窗前。

  画舫的歌姬披着外衣探出半截身子往江面上张望。

  发生了什么?

  不知是谁从巷子里冲出来喊了一嗓子:

  “临安军打过来了!林默杀进金陵了!”

  然后,整个金陵炸了锅。

  “这可咋整啊!听说那林默在临安就喜欢屠城,郑家八百多口人一个没留,连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过!”

  “你听谁说的?我表舅在临安跑过买卖,他说那边的老百姓过得比咱们金陵舒坦多了!苛捐杂税全免了,当官的也不敢随便欺负人!”

  “放屁!那还不是把有钱人家的钱全抢光了!”

  “咱们金陵都是富商,这得死多少人?”

  “杀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贪官不好吗?反正老子支持林默进城,他比他老子可强太多了。”

  “强有什么用,林渊是太上皇,林默若敢胡来,那整个大魏要彻底乱套了。”

  “傻逼!”

  “那你就等着被林渊敲骨吸髓。”

  “你挣十两银子九两都交了税,剩下那一两还不够买米的!你倒挺忠心的,忠心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!”

  整个金陵议论纷纷。

  各行各业,各个阶层,都在肆意说着自己的看法,都在想着未来的前景。

  青楼的儿咯路,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咯咯笑个不停。

  “若是新皇真打进来,老娘头一个欢迎!”

  “自从太上皇来了金陵之后,生意就一落千丈,姐妹们都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
  “听说新皇年轻俊俏还大方,在临安的时候把最好的花魁都娶进宫当将军了!”

  她这话虽糙,理却不糙。

  真正看一个地方的繁荣程度,这种文娱产业是最能体现的。

  看看北宋就知道了。

  旁边几个姐妹笑着推搡说话之人。

  老鸨在楼下尖声骂了几句。

  却也被那越来越近的鼓声搅得心神不宁,骂完又竖起耳朵听。

  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  一队禁军从大街上狂奔而过。

  领头的校尉边跑边扯着嗓子喊:

  “全城宵禁!各坊百姓不得出门!”

  “有擅自上街者格杀勿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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