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
  “陛下,陛下,大事不好了。”

 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。

  林渊猛地从睡梦中惊醒,坐起身来,额头已经全是冷汗。

  寝殿外已是火光通明,人影憧憧。

  “什么声音!”

  鼓声!

  他对这个有应激反应。

  鼓声,就代表着战争。

  而林渊,最大的梦想,也是世界和平。

  当然,这个和平要建立在他能肆无忌惮享受的情况下。

  也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管他娘的炮与火。

  他根本来不及穿戴,只披了一件明黄寝衣便赤着脚冲到寝宫门口。

  推开门的瞬间,他愣住了。

  寝宫外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
  从金陵六部堂官到禁军统领。

  能来的全来了。

  火光中,一个个面色紧张,阴沉。

  “到底怎么回事!”

  “陛下,建德水师倾巢而出。”

  “如今大军已经距离金陵不足十里,林默...他要总攻了...”

  “什么!”

  林渊只感觉脑袋中嗡的一声,仿若被天雷劈中,一道,两道,三道...

 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  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对“林默”两个字,充满了恐惧。

  总攻!

  那逆子终究是要对自己举起屠刀了!

  怎么办?

  惊慌失措的林渊,脑中只有求生,而根本就想不起来,他的兵力才占尽了优势。

  沈冰立即凑了过来,搀扶林渊,压低声音道:

  “陛下,这个时候不能慌,百官都看着您呢。”

  “金陵有重兵把守,林默想攻进来绝无可能,陛下,现在要稳住局面,安定人心。”

  嗯?

  林渊回过神来。

 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他整了整领口,“传朕旨意,水师全部出动,沿江布防。”

  “诸位各司其职,武将守城,文官安抚百姓。”

  “此番,全仰仗诸位爱卿了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一个老将忽然上前一步。

  “陛下既已下定决心和林默决一死战,末将斗胆,请陛下亲临渡口督战。”

  “陛下,此乃国运之战,三军将士皆以陛下为胆。”

  “陛下若亲临渡口,士气必振!末将愿率敢死队为陛下前驱!”

  很多将士都是如此想法,抬头看着林渊。

  眼中意思很明显——既然是生死一战,就必须站到最前面去。

  那林默,在临安不就是靠着如此,才在绝境中翻盘的嘛?

  上若死战,将士们安能不拼命?

  但林渊却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亲临渡口?

  嘴上说说就算了,他万金之躯,如何能如此!

  箭矢可不会因为他是太上皇而绕行的。

  他看着那些将士期待的目光,心中一凛,面上却浮起一抹极温和的笑意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
  “诸位爱卿的忠心,朕岂能不知?”

  “只是朕乃一国之君,身系社稷安危,亲临渡口不过振奋一隅之士气,坐镇皇宫方可统筹全局。”

  “朕在此调度粮草、传令各方、安抚民心,此乃为君者的本分。”

  “岂能弃全局于不顾,跑到渡口去当一个大头兵?”

 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几个文官立即连声附和。

  “陛下圣明!”

  “陛下坐镇中枢,正是国之根本!”

  但大部分的武将却不买账。

  这都什么勾八时候了,还坐镇个屁的中枢啊。

  中枢到城头,才几步远?

  “陛下说得都对,可三军将士不认这些道理。”

  “他们只认得龙袍,只认得天子。”

  “林默在临安能守住,不是因为他用兵如神,是因为他亲自站在城头,让那群泥腿子觉得他们的皇帝跟他们在一起。”

  “咱们的兵也是大魏的兵,他们也有眼睛,也会看。”

  “将士们刀头舔血拿命在拼,求的不过是陛下站在他们身后。”

  “让他们知道这一仗没有白打,陛下一直在看着他们,和他们并肩作战!!”

  逼宫,这是逼宫!

  林渊心中疯狂咆哮!

  这些混蛋,难道就非要让自己出尽洋相,让自己性命堪忧嘛!

  但他心中门清,现在只能依靠他们。

  沈冰这老王八都不行。

  林渊只是微微一怔,就缓缓点头:

  “嗯,诸位爱卿言之有理。”

  “朕必定会亲往城头督战,但现在,各位各司其职,朕马上就到!”

  他怕众人不信,又举着拳头,高声道:

  “誓与金陵共存亡!”

  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
  天子口无虚言,言出必践。

  果不其然,林渊如此说话,众人立即就信了十分。

  众将领被这种情绪感染,纷纷叩首大喊陛下圣明。

  接着便陆续退出殿外,各自领命而去。

 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
  林渊脸上那副智珠在握,从容不迫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。

  “亲临渡口督战,他们这是要朕去送死!一群莽夫!蠢货!”

  他低声咒骂几句,接着脑中飞速分析着当前局势。

  林默若是打进来,他必死无疑,他可不相信那小王八蛋的道德底线。

  连自己妃子,他都敢,他还有什么不敢的。

  林渊扶着墙,枯站了一会。

  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猛地转身:

  “来人!”

 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。

  “去!把朕所有的皇子,凡是住在宫里能喘气的,全都给朕叫到大殿来!”

  “立刻!马上!慢一步,提头来见!”

  太监们被这森然的命令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地冲了出去。

  不多时,一阵杂沓而慌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。

  殿门被推开,一股混杂着脂粉气,酒气和恐惧汗味的浊风涌了进来。

  三十几个皇子...

  高矮胖瘦不一。

  林渊这人风流成性,不知道纳了多少妃,留了多少种。

  他又怕皇位被夺,所以对儿子都是极其苛刻。

  他们休想染指半点权力。

  和平民最大的区别,就是能做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。

  还是那种不能惹事的纨绔子弟。

  不然随时可能被遗弃冷宫。

  这些皇子,有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惊醒,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,赤着脚瑟瑟发抖。

  有的似乎还在宴饮作乐,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。

  有的则躲在人后,眼神闪烁,不敢与林渊对视。

  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羔羊,挤作一团。

  惶然无措地跪倒在地。

  毕恭毕敬地喊着“参见父皇”。

  林渊看着眼前这群面色苍白、浑身发抖的儿子们,心中没有丝毫慈爱。

  养儿防老,现在...该稍微兑现一下了。

  “都起来吧,外面那鼓声,都听到了吗?”

  ......

  林渊叹了口气。

  “逆子林默正猛攻金陵,国难当头,社稷危亡,正是你们这些皇子皇孙挺身而出,为君父分忧,为万民表率的时候!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儿子。

  “你们平日私下一直骂朕不给你们机会。”

  “现在机会来了。”

  “谁愿意代朕亲临渡口,督战三军?”

  大殿里瞬间死寂。

  几十个皇子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。

  生怕和林渊目光对上。

  “呵!”

  林渊冷笑一声,“朕养了你们几十年,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,关键时刻,朕需要你们的时候。”

  “都做缩头乌龟了?”

  “那朕要你们有何用?”

  依旧是无人敢言。

  “呵呵。”

  “朕真是失望啊,几十个人,竟没有一个愿意替父分忧的!”

  他指向一个身材稍显魁梧的儿子,强压着怒气问道:

  “老四!你平日里不是最爱舞枪弄棒,自诩勇武吗?你去!”

  那四皇子吓得浑身一哆嗦,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。

  磕头如捣蒜:

  “父皇饶命!父皇饶命啊!儿臣...儿臣那是花拳绣腿,当不得真的!”

  “儿臣昨日习武还扭伤了腰,实在是上不得马,拉不开弓啊父皇!”

  林渊脸色铁青,又指向另一个:

  “老九!你读圣贤书,总该知道忠孝节义!你去!”

  九皇子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结结巴巴地回道:

  “父...父皇,儿臣...儿臣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见血就晕,去了...去了只怕会乱了军心,坏了父皇的大事啊!”

  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  林渊终于按捺不住,暴怒地咆哮起来。

 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从未沾过血的宝剑。

  剑尖颤抖着指向这群噤若寒蝉的儿子,状若疯虎:

  “一个个推三阻四,贪生怕死!朕要你们何用!”

  “朕要你们何用!”

  他冲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皇子面前,那皇子吓得瘫软在地,哭喊着求饶。

  林渊早已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,手起剑落。

  一剑刺穿了那皇子的胸膛!

  那皇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圆睁着惊恐的眼睛,倒在血泊之中。

  大殿里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哭嚎。

  其他皇子吓得连连后退,挤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
  林渊抽出长剑,愤怒已经彻底摧毁了理智。

  又一步步走向另一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皇子,厉声喝问:

  “你!去不去!”

  那皇子瘫在地上,拼命摇着头,哭得涕泪横流:

  “父皇!父皇!儿臣不想死!儿臣真的不想死啊!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,饶了儿臣吧!”

  “废物!去死吧!”

  那皇子吓得差点昏厥过去,撕心裂肺的求饶:

  “父皇!儿子这样...儿子这样贪生怕死,不都是随了您吗!您也怕死,您也不敢去,为什么要逼着我们去送死啊!!”

  “父皇!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!”

  林渊手上的剑,顿住了。

  这句话,简直戳了他的心眼子。

  几个意思!

  到底几个意思!

  “混蛋,你敢污蔑朕!竟如此胡说八道!”

  剑光再次闪过。

  又是一蓬血雨。

  那皇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  林渊提着滴血的剑,凶狠地扫视着剩下的儿子们。

  没有一个儿子的眼中,燃起哪怕一丝一毫的血勇和担当。

  他放肆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意。

  片刻之间,连杀三子!

  杀得他手都有些累了。

  随之而来的,是透彻骨髓的寒意。

  养了这么多年,就养出了这么一群废物!

  连一个稍微有点血性的都没有!

  “滚!都给朕滚出去!”

  皇子们如蒙大赦,闻言,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。

  偌大的宫殿就剩林渊和一个伺候的太监。

  林渊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血迹。

  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他...好像还有一个儿子呢!

  太子林耀祖,上次谋反之后,林渊并没有斩了他。

  而是压制太子谋反的消息,把他软禁了起来。

  “去,把太子喊来!”

  ......

  殿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  林渊抬眼看去的瞬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眼前这个人,是林耀祖?

  是那个胖得像猪、蠢得像牛,唯唯诺诺了半辈子的太子?

  他瘦了好多。

  原本那身紧绷的肥肉仿佛被刀削斧凿般悉数褪去。

  整个人小了一大圈。

  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耸起。

  这么一看,竟然和林渊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相似。

  胖了看着憨厚,瘦了看着...刻薄。

  最最最让林渊诧异的是,太子已然是满头白发。

  他才多大...林渊心中震撼,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。

  林耀祖并没有下跪,甚至都没有行礼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审视这位似乎又年轻了点的父皇...

  林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准备好的煽情话语一时竟噎在了喉咙里。

  他干咳一声。

  哽咽道:

  “我的儿...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,那些该死的奴才,竟然敢如此虐待你!”

  “朕现在就砍了他们的脑袋!”

  林耀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
  “父皇,别装了,直接开门见山就是。”

  “这种舐犊情深的感觉在你身上流露出来。”

  太子轻叹:“真是太别扭了。”

  林渊眉头微蹙,索性放弃了迂回。

  指着殿外,“太子,你听听外面的鼓声,是那逆子林默打过来了。”

  “国难当头,你是太子,是大魏的储君,该你为国效力了。”

  “哦,是想让儿臣替你去城头送死?”

  “什么是替朕送死,你难道不想报仇吗?是你那兄弟,抢了你的老婆!”

  “哈哈哈。”

  太子放肆大笑。

  “我那只是没过门的,父皇的老婆好像遭殃的更多呢?”

  “啧啧,翻遍史书,父皇应该也是最绿油油的一人了,哈哈。”

  林渊瞬间脸色铁青,太子的话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和愤怒。

  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
  厉声道:

  “放肆!你这是在跟朕说话?朕是你的父皇!”

  “父皇,为人君者,当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,你这点城府,动辄大怒,实在是不配为人君啊。”

  “你个畜生!”林渊手又不受控制地搭在了剑柄之上。

  “你这是在挑衅我...”

  太子看着他要拔剑,却没有半点惧意。

  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
  “是想杀我?哈哈哈,我早就活够了。”

 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领口,露出那已经有些瘦骨的胸膛。

  “来啊!杀啊!杀了我啊!”

  林渊一个踉跄朝着后面倒去。

  “你...你...”

  “哈哈,你可真是个懦夫。”

  太子再次逼近一步。

  “你又想逃了,对不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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