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的余烬还在角落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林晚却已经在想一百种逃走的办法了。

  事实证明,一种都用不上。

  接下来的几日,拓跋烬像一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。

  他把林晚带在身边,几乎寸步不离。

  骑马的时候,她坐在他身前,被他圈在怀里。

  扎营的时候,她被他安置在视线范围内。

  就连他去巡视队伍、召集部下议事,她也得坐在角落里等着。

  林晚试过不配合。

  但都没用。

  拓跋烬这个人,像是根本不知道“没趣”两个字怎么写。

  她冷着脸,他就笑着看她,她躲他,他就换个姿势再抱,她不肯说话,他就自己说给她听。

  “今日风大,把氅衣披上。”

  “前头有市集,想不想下去看看?”

  “步度根猎了只黄羊,晚上烤给你吃。”

  林晚一概不理。

  他也不恼,低头看她的时候,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点笑意,像在看一只炸毛的小兽,觉得有趣得很。

  但林晚也发现了一些别的事。

  这日途经一座小镇,队伍停下来补充给养。

  林晚本以为会看到烧杀抢掠,她从小听的故事里,胡人都是这样的。

  可并没有。

  拓跋烬的军队进城,竟比大雍的官兵还要规矩。

  前锋先行,清出一条道路,不许惊扰百姓,后队驻扎城外,不许擅入。

  几个负责采买的士兵拿着银钱去市集交易,也没仗势欺人,老老实实按市价付了钱。

  林晚看得有些发愣。

  “怎么?”拓跋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以为我们会抢?”

  林晚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
  拓跋烬笑了一声,低头凑近她耳边:“想抢也不是不行,但抢一次,下次人家就跑,跑的人多了,这地方就荒了,荒了,我拿什么养兵?”

 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

  林晚偏开头,心里却不得不承认,他说得对。

  这人不是一般的胡人首领,只知道掠夺。

  他懂规矩,有脑子。

  更难跑了。

  但她逃跑的心更坚定了。

  进了王庭,她就是瓮中之鳖。

  那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。

  林晚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。

  而机会来得比她想得快。

  这日傍晚,队伍抵达了距离鲜卑王庭最近的一座城。

  拓跋烬说,要在此地休整一日,补充辎重,然后启程进入王庭。

  林晚被安排在一间客房里。

  客房在二楼,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干净。

  林晚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后院的院墙离得不远。

  墙外是条小巷,通着大街。

  她的手扶在窗框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太巧了。

 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门。

  门外有人把守,她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。

  又看向窗外。

  二楼不算高,后院还有棵树,离墙头不远,以她的身手,完全可以——

  不对。

 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为什么拓跋烬刚好今天有事要忙,一早就带着步度根他们出去了?

  为什么刚好把她安排在这间客房?

  太巧了。

  巧得像是在钓鱼。

  林晚咬着嘴唇,站在窗前,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。

  但是,就算是鱼饵又怎么样?

  她捏紧拳头。

  她是一条鱼,可这条鱼不想被养在缸里。

  就算是龙潭虎穴,她也要试一试。

  不试,怎么知道逃不掉?怎么甘心?

  她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,回到屋里,若无其事地坐下。

  等天黑。

  她就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  街上的人声渐渐稀落,脚步声渐渐远去,偶尔有马蹄声经过,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夜深了。

  林晚轻轻站起身,走到门口,附耳听了一会儿。

  门外有呼吸声,守卫还在,但似乎睡着了,呼吸绵长均匀。

  她没动门,系上包裹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  夜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烟火气。

  她探头往下看,后院静悄悄的,月光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
  林晚翻出窗户,手扒着窗沿,身体悬在半空。

  脚尖往下探,踩到了墙上的砖缝,这客栈的墙年久失修,砖缝凸起,正好借力。

  她一点一点往下挪,悄无声息。

  落地的时候,蹲在墙根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听了一会儿。

  察觉到没有动静,她弓着腰,贴着墙根,迅速移动到后院那棵树后面。

  随后深吸一口气,助跑,蹬墙,攀住墙头,翻了过去。

  落地的时候,膝盖微微发麻。

  她蹲在巷子的阴影里,竖起耳朵听。

  只有夜风穿过巷子,吹动她的衣角。

 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
  她没敢多停,站起身,往巷子深处跑去。

  她穿过街道,往城门的方向摸去。

  城门口有守卫,但不多。

  这城不是边境要塞,夜里城门虽然关了,但旁边有个小门,供紧急出入。

  守门的士兵靠在门边打盹,怀里抱着长枪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  林晚躲在暗处,捡起一颗小石子,往另一边扔去。

  石子落地,骨碌碌滚了几圈。

  士兵惊醒,抬起头,迷茫地往那边看了一眼,骂骂咧咧地站起身,走过去查看。

  就是现在。

  林晚贴着墙根,像一道影子,从小门闪了出去。

 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她站在城外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
  她自由了。

  林晚深吸一口气,往黑暗中跑去。

  城外的官道旁有个小集市,专门做来往客商的生意。

  林晚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,用银子买了一匹瘦马、一袋干粮、一个水囊。

  她翻身上马,连夜赶路。

  往南,去往大雍的方向。

  马跑得不快,瘦马没力气,跑一阵就得走一阵。

  林晚不敢停,累了就下来牵着马走一段,恢复力气了再骑上去。

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她已经赶了整整一夜的路。

  前方有个镇子,炊烟袅袅升起,是早起的百姓在做早饭了。

  林晚勒住马,犹豫了一下。

 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赶路,跑得越远越好。

  但她实在太累了,眼皮像灌了铅,身体摇摇欲坠。

  再这样下去,她会从马上摔下来。

  她咬咬牙,策马进了镇子。

  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,把马交给伙计,要了一间房。

  进屋之后,她反手插上门闩,连衣服都没脱,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。

  她睡得昏昏沉沉,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 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一声笑。

  低沉的,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,像在看好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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