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言这边值夜班后,例行回家休息。

  刚到家门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从法租界的方向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,越来越近。

  他愣了一下,顾不上换鞋,快步上了二楼,推开窗户。

  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
  他探出头去,看见楼下的霞飞路上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
  不是难民,是市民。

  他们挤在街道两侧,有的站在路边踮着脚尖,有的爬到电线杆的横担上,有的骑在墙头上,有的把孩子举过头顶。

  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沉默着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
  林言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。

  队伍从霞飞路的东边走过来,走得很快,但很整齐。

  一步一履,稳稳当当。

 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穿着一件旧军装,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他身后跟着四百多人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头上缠着纱布,有的胳膊吊在胸前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
  他们的军装破了,有的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,但他们的脊背是直的。

  谢晋元。

  林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  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鼓掌,街道两侧的市民只是站着,看着,有的人红了眼眶,有的人捂着嘴,有的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胸前。

 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唇不停地动着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
  偶尔有小孩子来回大闹,也被大人制止了

  林言站在窗前,隔着百米的距离,看着那支队伍从他的视线里走过。

  四百多个人,走了大概十分钟,但他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。

  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之后,街道两侧的市民还是没有散,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
  林言缓缓抬起右手,敬了一个礼。

  没有人看见。

  他不需要有人看见。

  那支队伍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,往谨记桥的方向去了。

  他放下手,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。

  林言知道,这会日本人还没有完全占领上海,西南方向还有一个大缺口,这些勇士可以从容撤退。

  他们撤退之后,会迅速投入下一场战斗,会继续为中华民族拼尽全力。

  与此同时,在不起眼的一处街角,井上日召站在自己的黄包车旁边看热闹。

  他的破草帽压得很低,褐布短衣上全是汗渍和油污,肩膀上的补丁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很粗。

  他一只手搭在车把上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从霞飞路上走过。

  “好样的!”旁边一个拉车的同行拍了一下大腿,声音大得像打雷,

  “这才是中国人的骨头!四行仓库,四百个人打成千上万的日本鬼子,打了四天四夜,日本人愣是没拿下来!”

  这时候,普通人已经知道四行仓库八百勇士并没有八百人。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个车夫接话,把嘴里叼的烟头吐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

  “我听说他们在楼顶升国旗的时候,河对岸几万人看着,全都哭了。日本人派飞机去炸,没炸着,气得嗷嗷叫。”

 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。

 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一翻,发现自己的珠串早就不在了。

  “老王,你咋不说话?”那个大嗓门的车夫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他肩膀一沉,“你是不是没听说四行仓库的事?我跟你说,那帮弟兄真是好样的,每一个都是英雄!”

  井上日召咧了咧嘴,挤出一个笑来。

  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,怎么都不自然。

  “听说了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听说了。”

  “你说日本人是不是有病?”另一个车夫凑过来,手里拎着一壶茶,喝了一口,抹了抹嘴,

  “打了三个月,上海还没打下来。四行仓库那么小一个地方,四百个人,他们打了好几天都打不下来。就这,还说什么三个月灭亡中国?灭个屁!”

  几个人都笑了。

  井上日召也跟着笑,笑得嘴角发僵。

 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,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。

  “老王,你手咋了?”大嗓门的车夫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没事。”井上日召松开手,把手插回裤兜里,“老毛病,抽筋。”

  他转过身,假装去看街那头的人群,不再接话。

 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,那几个人在说四行仓库的事,说谢晋元,说那些士兵,说日本人怎么怎么没用,怎么怎么打不下来。

 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,扎在他心上。

  他咬紧牙关,咬得腮帮子发酸。

  “三个月灭亡中国。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。

  他忽然发现,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了。

  四百个人守一个仓库,四天四夜,日军动用了飞机、大炮、坦克,硬是没拿下来。

 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井上公馆的时候,手下的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,“支那人不行,一打就垮。”

  可现在呢?

  他在上海的街头拉了几个月的黄包车,听到的是“好样的”“英雄”“中国人的骨头”。

  那些拉车的、卖菜的、扫大街的、擦皮鞋的,每一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。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
  这双手以前握的是佛珠,是枪。

  现在握的是车把,是缰绳。

  “老王,走了!”大嗓门的车夫喊了一声,拉起自己的车往街那头走。

  井上日召抬起头,应了一声,拉起黄包车跟在后面。

  ..........

  下午,林言回到医院便发现医院的气氛跟之前又不一样了。

  走廊里的伤员比上午又少了一些,空出来的床位没有新的人填补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还留着没洗掉的血渍,淡淡的。

  几个轻伤的坐在长椅上,没有人说话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发呆,有的歪着脑袋睡着了。

  墙角有一张被揉皱的报纸,头版标题还能看清,“全线撤退,上海危在旦夕”。

  “听说了吗?四行仓库那批人,今天上午从法租界走了。”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员靠在墙上,声音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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