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瞪着穹顶,声音沙哑:

  “到底要怎样才能结束……你麻痹的!”

  骂完之后,他躺了整整一刻钟。

  然后爬起来继续找出口。

  绕着高墙走了三四圈,每一寸墙面都敲过、推过、踹过。

  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出口不在这些门上。

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这个空间里没有日升月落,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。

  他只能根据自己的饥饿感和疲劳程度来估算……

  大概已经过去了十几将近二十个小时。

  十几个小时里,他困在这个石牢里,只打了两只。

  如果后面每一只都是这个难度,每打完一只都要躺在地上喘半天……

  那到第三十六只的时候,就是他的死期。

  就算勉强全打完了,副本开启的倒计时也在走。

  头顶光幕上的数字每秒都在往下降。

  如果倒计时归零了他还困在这个空间里……

  怎么办?

  他盘腿坐在地上,闭上眼。

  尝试催动胸口的龙鳞。

 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鳞片贴在他心口,温度和他本人的体温完全一致。

  他尝试用真气去催它,真气在经脉里走了好几圈,暖洋洋的,但经过鳞片时鳞片仍然不为所动。

  他站起来,仰头看着嵌在穹顶凹槽里的那本古籍。

  唯一的变量就是它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膝盖弯下去,猛地往上一跃。

  手指伸到最高处,离穹顶越来越近,离那本古籍的边缘越来越近……

  然后手指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
  是一种柔韧的排斥力,把他的手指弹开了,整个人被弹回地面上,落地时退了半步才站稳。

  屏障还在那里,古籍稳稳地嵌在凹槽里,纹丝不动。

  他骂了一声。

  然后扶着石壁,慢慢坐下来,不再做徒劳的尝试了。

  到底要怎么办。

  他真的开始头疼了。

  三十六扇门的数量他是不可能打完的,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打不完。

  而且那些碎片到底有什么用……

  握在手里只会微微发热,唯一的共同点是每打完一只猛兽就会往自己体内注入一道光,让修为往前走一小截。

  李然盘腿坐在石地上,闭上眼睛想了几分钟。

  然后站起身,走到刚才打碎过的那几扇恢复原状的门前面。

  他走到那扇门上刻着狮形浮雕的门前。

  浮雕里是一只侧身蹲踞的雄狮,鬃毛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脊背,肌肉饱满,尾巴盘在脚边。

  狮子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宝石浮雕,颜色不是红的,但门面上多了几道很细的裂纹。

  他之前打碎过这扇门。

  门后是草原,两只浑身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雄狮朝他冲过来。

  领头那只和神魄里的赤焰雄狮几乎一模一样……

  额头上嵌着一块菱形的红色宝石,在草原的天光下燃烧着刺目的红光。

  打那一场,两只狮子同时围猎。

  穿插跑位,羚羊蹬,凌空侧翻……

  那两头狮子把草原狩猎那套演绎到了极致。

  他从没见过猛兽能配合到那种程度。

  他拼尽全力才险胜,而两只狮子只掉了一片碎片。

  只有一片。

  现在这扇门恢复了。

  门面上多了裂纹,浮雕还在,狮子的轮廓和他打碎之前完全一样。

  他伸出手,手指按在那只雄狮额头上的红色宝石浮雕上,指尖冰凉。

  他咬了咬牙。

  既然找不到出口,就先从打过一次的门开始试。

  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猛兽,再打一次,会更快。

  他沉了下肩,武夫五境的真气,再次从丹田一路涌到拳面。

  然后拧腰,转胯,全力出拳……

  拳头直接砸在狮子额间那块红色宝石的正中央。

  轰——

  随后……碎石飞溅,白光从门框里涌了出来。

  门,再次碎裂。

  白光吞没一切。

  李然站在那扇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门上的裂纹还在——

  细密的纹路从浮雕狮子的额头一直蔓延到门框边缘,像瓷器被粘回去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
  他已经打过这扇门一次了。

  草原,两只赤焰雄狮,拼尽全力才拿下,结果只掉了一片碎片。

  但现在站在它面前,他没有犹豫太久。

  打过一次的敌人,再打一次,只会更快。

  他沉下肩,武夫五境的真气从丹田一路涌到拳面。

  拧腰,转胯,全力出拳。

  拳头砸在狮子额间那块红色宝石正中央。

  轰——

  碎石飞溅,白光从门框里涌出来。

  门再次碎裂。

  但这一次,门后面不是草原。

  是一片漆黑。

  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暗,不是丛林里树冠遮天蔽日之后剩下的那点余光。

  那是纯粹的、彻底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。

  像有人把墨汁泼进虚空里,把所有光线都吸干了。

  李然站在门框边缘,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,悬在半空中。

  白光在他身后慢慢消散,而门里的黑暗纹丝不动。

  他犹豫了。

  他不知道走进去会发生什么。

  这片黑暗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扇门都不一样。

  之前是明确的环境——

  丛林、沙漠、草原——

  虽然危险,但至少能看见,能判断,能做出反应。

  但这片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如果里面藏着比剑齿虎、巨蝎、赤焰雄狮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?

  如果走进去之后门在身后关上,再也出不来怎么办?

 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绝路,踏进去就会直接死掉呢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不确定。

  他不明白。

  但他还是把悬在半空的那只脚踩了下去。

 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  如果不找到破解的方法,如果一直困在这里,规则怪谈不会等。

  头顶光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,每一秒都在往下跳。

  一旦倒计时归零他还出不去——

  怪谈极有可能判定他丧失资格,重新抽取另一个参赛者。

  华夏已经连败了那么多次,领土只剩一半,再来一次失败,代价太大了。

 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“下一个选手也许更强”这种假设上。

  他就是那个选手。

  他必须出去。

  至于手里那几片碎片,他不是没想过。

  休息的时候他把它们拼在一起试过——

  边缘锯齿能对上,弧度也能接上。

  但只拼了三片就能看出来,这些碎片加起来大概需要三十多片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圆形。

  现在还差得太远。

  想靠碎片找到线索,至少得打穿一多半的门,但他的体力撑不到那时候。

  所以眼前唯一的变量就是这些门。

  有了变化的门,必须进去。

  李然跨了进去。

 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
  脚踩进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自己的鞋尖,身体跟进去之后,连肩膀的轮廓都消失了。

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不见。

  他把手举到眼前几寸的位置,看不见。

  五指张开还是握拳,他只能靠触觉判断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
  门还开着,白光还在外面,但他已经走进来了好几步。

  而白光看起来隔了很远很远,远到像隧道尽头的一个针尖大的亮点。

  他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个针尖最后也消失了。

  感官被削弱了。

 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
  像整个人被裹进一层厚棉布,声音透不进来,光透不进来,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。

  他呼出的气喷在自己手背上,还能感觉到温度。

  他跺了一脚地面,脚底反馈回来的震感还在。

  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  极致的安静。

  没有风声,没有水声,没有虫鸣,没有任何一点回音。

  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黑暗压缩得很小,小到他自己都要仔细听才能听见。

  极致的恐惧不是有怪物扑过来,而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扑过来,却一直在等。

  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——

  是实地,还是深渊,还是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伸在地上的爪子。

  他只能往前走。

  没有方向,没有参照物,没有尽头。

  脚步在黑暗中回荡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变得越来越长。

  走了很久——

  按他的感觉,至少走了半个时辰以上。

  仍然没有要走出去的迹象。

  然后他怀里亮了起来。

  三片碎片。

  从剑齿虎、巨蝎和赤焰雄狮身上掉落的碎片。

 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衣襟内侧,隔着衣服透出暖白色的光。

  光很柔,在黑暗里只能照亮他胸口周围一小片的范围,但在这绝对黑暗里,这一点光已经足够刺眼了。

  他把碎片掏出来托在掌心上。

  三片不规则的圆形薄片,每一片都发着同样温润的暖白光。

  他试着翻了个面——

  光不灭,亮度也不变。

  他想不通。

  之前在大殿里拼过这两片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  为什么现在突然亮了?

  是因为这片黑暗?

  还是因为这黑暗里有什么东西,碎片感应到了?

  又或者……

  没有多犹豫。

  他把碎片托在掌心,等它们自己动。

  碎片动了。

  缓缓地,无声地从他掌心里浮起来。

  三片碎片悬在半空中排成一条直线,像三盏极小的灯笼,暖白色的光在黑暗里轻轻闪烁。

  接着它们开始往前飞。

  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……

  正前方。

  李然跟了上去。

  又走了很久。

  四周的黑暗还是没有变化。

  但声音开始出现了。

  是很多种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  极远,极模糊,像隔着厚厚的石壁在听隔壁房间里的喧嚣。

  有什么东西在尖叫……

  尖锐的,一声接一声,像婴儿在哭又像鸟在嘶。

  尾音被黑暗拉得极长极细,细到几乎要断掉的时候才停止。

  有雷声——

  低沉的、压抑的,仿佛云层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滚动。

  有雨声——

  沙沙的,密密的,明明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,但这里没有树叶,没有雨,只有黑暗。

  还有怪叫,低沉的嘶哑的含混不清的,像什么东西被人堵住了嘴巴,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哀嚎。

  还有哭声——

  女人的哭声,老人的哭声,孩子的哭声,混在一起,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声是哪声。

  李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不是气温变冷了,是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蹿,蹿过一节一节骨头,直蹿到后脑勺。

 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

  但已经走到这里了,回头也不见得能找到出口。

 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。

 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。

 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,又被压得很扁。

 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。

  碎片还悬在前方,暖白色的光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
  然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了。

  一个接一个地慢慢的停了下来……

  尖叫声先停,然后是雷声,然后是雨声,然后是怪叫。

  最后全部停了。

  黑暗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 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

 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在嘈杂声里的模糊的哭声,是清晰的、近在咫尺的、从正前方传来的哭声。

  小孩子的哭声。

  声音很细,一抽一抽的,偶尔被抽噎打断一下,然后继续。

  周围已经极安静了,只有这个哭声,压得其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
  李然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他站在黑暗中,碎片还悬在身前,暖白光照着他的脸。

  头皮一阵阵发麻——

  麻感从头顶往下蔓延,蔓过后脑勺,蔓过脖颈,蔓到整个后背。

  他想掉头就跑——

  理智告诉他,在这种地方,什么声音都没有比突然出现一个小孩的哭声更不正常。

  但理智同样告诉他,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  来的路早已在黑暗中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。

  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碎片飞得快了一些,光亮也变强了一点。

  哭声越来越近。

  正前方。

  几息之后,黑暗的边界忽然往前退了一步——

  不对,这不是光出现了,反而是黑暗本身在往后退,退出一道模糊的地平线,把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露出来。

  光是从地面反射上来的,极暗极弱,仿佛月光被遮了七成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残余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海滩。

  沙子是灰白色的,在微弱的暗光里泛着惨淡的银。

  海水是黑色的,不像是被夜色染黑,更像是海水本身就是这个颜色。

  没有浪,没有波纹,安静得像一面黑曜石打磨成的镜子。

  海滩上空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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