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浴室在地下二层。

  原本是蒋建国专门为稚圭准备的修炼房间。

  李然早上跟守卫提了一句,说想改一下用途,守卫上报之后,不到两个小时就改好了。

  这个效率,李然在别的地方没见过。

  推开门,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。

  房间很大,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浴缸。

  不是普通的浴缸,是那种嵌入地下的,像一个小型温泉池一样的池子。

  池子边缘是大理石的,摸上去温温的。

  水已经放好了,清澈见底,能看见池底铺着的鹅卵石。

  池子旁边是一个石台,台上摆着几个木盒和玻璃瓶,标签朝上,字迹清晰。

  墙角是一张窄床,铺着白色的床单,枕头只有一个。

  床边的架子上叠着几条浴巾,叠得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。

  李然站在池边,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。

  不烫,温温的,刚好。

  他转头看稚圭,眼睛里有光。

  “你觉得我能提升多少?”

  他问:

  “这次药浴。”

  稚圭没有回答。

  她走到石台前,拿起那些木盒和玻璃瓶。

  一个一个打开,闻了闻,看了看,又放下。

  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需要绝对专注的事。

  “进去。”

  她淡淡的说。

  李然脱了外套和鞋,走进池子里。

  水没到他的腰,温热的,很舒服。

  他坐下来,水没到胸口。

  池底有台阶,坐着刚好。

  稚圭开始往水里加东西。

  先是几个玻璃瓶里的液体,倒进去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层油光,颜色从透明变成淡淡的琥珀色。

  然后是木盒里的药材——根须、叶片、树皮、干果,每一样她只取了一小部分,不是整盒倒。

  她加东西的顺序很讲究,有些先放,有些后放,有些要等水温变化了再放。

  李然看着她的手指在药材之间翻动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。

  一个龙女,在给他配药。

  水开始冒热气。

 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热,是从底部往上涌的,带着刺痛的烫。

  李然皱了皱眉,但没有动。

  “需要的药材不只是那些大补的东西。”

  稚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平静:

  “还有很多有毒的。有些是微毒,有些是剧毒。毒性和补性混在一起,才能渗透进你身体最深处。”

  她往水里加了一把暗红色的粉末,水面的颜色变深了一些,像被滴了几滴血。

  稚圭提醒道:

  “会很痛。非常痛。”

  李然点头。

  “中途绝对不能停。心法不能停,药浴不能停。停了,你就出不来。”

  李然深吸一口气。

  那股气息从丹田开始,沿着他记了一晚上的路线,慢慢走起来。

  一圈,两圈,不快不慢,像一条被驯服的药龙。

  水温还在升高。

  不是池子在加热,是那些药材在反应。

  水开始冒泡,不是沸腾的那种大泡。

  是从底部往上冒的,细细密密的小泡,像有人在池底撒了一把针。

  刺痛从脚底开始。

  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。

  从脚底往上蔓延,到脚踝,到小腿,到膝盖。

  不是扎一下就完,是一直扎,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位置。

  持续不断的,不肯停歇的刺痛。

  李然的脚趾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
  水温还在升。

  刺痛变成了灼痛,像有人拿着烙铁在他皮肤上按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  他能感觉到那些药力在往皮肤里面钻,穿过表皮,穿过真皮,钻进肌肉,钻进筋膜,钻进骨头。

 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。

  心法还在转。

  那股气息没有停,一圈一圈地走着,从丹田到会阴,从会阴到脊柱,从脊柱到头顶。

  气息走过的地方,灼痛会减轻一点点,像有人在那条路上洒了水。

  但灼痛的范围在扩大。

  从脚到小腿,从小腿到大腿,从大腿到腰,到背,到胸口。

  他的整个下半身都泡在水里,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那些药力穿刺。

  不是刺痛,不是灼痛,是一种他说不清的……

 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凿洞的,持续的,不肯退让的痛。

 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
  不是热的,是疼的。

 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流进眼睛,蜇得他睁不开眼。

  “心法。”

  稚圭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李然咬着牙,把注意力拉回那股气息上。

  气息还在走,一圈,一圈,没有停。

  他能感觉到气息经过的地方,那些凿洞一样的疼痛会变得……

  不是不疼了,是可忍受了。

  像有人在他身体里修了一条路,药力走大路,气息走小路。

  两条路有时交叉,有时平行,但不打架。

  水温还在升。

  现在不只是刺痛和灼痛了,还有一种酸胀感,从骨头里面往外顶。

 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生长,撑得骨头发酸。

  那种酸比痛更难忍,痛是尖锐的,可以用意志去挡。

  酸是钝的,是弥漫的,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,挡不住。

  李然的手抓住池子边缘。

  他的脸涨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,和池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水,哪些是汗。

  “还……还……有……有……多久?”

 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“早着呢。”

  稚圭站在池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攥着浴巾的一角,攥得很紧。

  李然没有看见。

  他的眼睛闭着,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股气息上。

  气息还在走,一圈,一圈,没有停,也没有快。

  它保持着那个节奏,不急不慢,像一条不知道疲倦的河。

  痛。

  越来越痛。

  酸胀从骨头里往外顶,灼痛从皮肤往里钻,刺痛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扎。

  三种痛在他身体里汇合,像三条河流撞在一起,搅成一团,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

 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
  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肌肉不受控制的、像被电击一样的抽搐。

  大腿的肌肉在跳,手臂的肌肉在跳,腹部的肌肉在跳,连脸上的肌肉都在跳。

  他咬紧牙关,牙齿磨得咯吱响。

  不能停。

  心法不能停。

  气息还在走。

  一圈,一圈,慢得让他想骂人,但没有停。

  他死死地跟着那股气息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,不敢松手。

  “快了。”

  稚圭的声音。

  李然不知道“快了”是多久。

  他只知道痛,只知道熬,只知道那股气息不能停。

  他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两件事上……

  维持心法,不让自己沉下去。

 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  痛到极致的时候,痛本身会变得不真实。

 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受苦。

 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痛。

  但那痛好像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,是他正在观看的某个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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