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心法。”

  稚圭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一次更近,像就在他耳边。

  他猛地清醒了一瞬。

  气息还在走。

  他松了口气,然后又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痛开始退了。

  不是一下子退的,是一点一点的那种。

  像退潮的海水,先退一点,停一会儿,再退一点。

  灼痛先退,然后是刺痛,最后是骨头里的酸胀。

  酸胀退得最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慢慢收回去……

  留下一片空荡荡的……说不清的余韵。

  水温也降了。

  不是冷了,是不再烫了。

  水变浑浊了,从清澈变成一种很深的褐色。

  表面浮着一层油光,还有零星的药材碎屑。

  李然睁开眼。

 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
  他眨了眨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。

  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,然后是池子边缘的大理石,然后是稚圭的脸。

  她蹲在池边,手搭在池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正看着他。

 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慵懒,不是挑逗,不是漫不经心。

  是一种很安静的,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注视。

  “结束了。”

  她淡淡的说。

  李然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  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,嘴唇干裂,舌头发木。

 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,发现动不了。

  不是没力气,是身体不听使唤。

  像一台刚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的机器,零件都在,但线路还没接好。

  稚圭没有等他。

  她站起来,赤脚走到池边,弯下腰,一只手伸到他腋下。

  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,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。

  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流下来,落在池子里,落在地面上,落在她的衣服上。

  她没在意,抱着他走到墙角的床边,把他放下来。

  床单很白,很软,他的身体陷进去,像一块石头落进棉花堆里。

  她拉过一条浴巾盖在他身上,然后坐在床边,背靠着墙,腿伸直,脚踝交叠。

  房间很安静。

  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,和池水慢慢从浴缸边缘滴落的声响。

  稚圭侧过头,看着躺在床上的李然。

  他的脸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是那种胀红。

  是一种健康的,被热水泡透之后的红润。

  他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均匀地起伏着。

  睫毛微微颤动,像在做梦。

  嘴唇比平时红一些,像是刚亲了很久的嘴……

 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。

  他的手垂在床边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干净,指节分明。

 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,凉的。

  但不像以前那样凉,是有温度的凉,像被太阳晒过的溪水。

  她收回手,靠在墙上,继续看着他。

 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  不是长相变了,不是身材变了,是一种……

  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,棱角磨掉了,露出里面的纹路。

  那些纹路一直都在,只是以前被包在里面,看不见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
  也许很久,也许只是一小会儿。

 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,头慢慢歪向一边,靠在床头的木板上。

  她没有走,也没有躺下,就那样靠在墙上,闭了眼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……

  李然醒过来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

  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

  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床单,墙角的架子,池子里浑浊的水。

  一切都没变,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
 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  不是虚弱的那种轻,是轻盈的,没有负担的,像卸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的那种轻。

  他坐起来。

  床单从身上滑落,露出光裸的上身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皮肤比以前白了一点,是那种干净的白。

 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,是精瘦的,像被刀刻出来的那种。

  他握了握拳。

  手指有力,关节灵活,掌心的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一些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
  他试着运转心法。

  那股气息还在,比昨晚粗了一圈,走得也更快了。

  一圈下来,他能感觉到气息经过的每一条经脉都在微微发热,像被温水浇过。

  武夫二境。

  还是武夫二境。

 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。

  境界没变,但身体的质地变了。

  同样的木头,以前是松木,现在是铁木。

  重量没变,但密度变了,强度变了,能承受的力量变了。

  他想起昨晚在池子里的那些痛。

  那些凿进骨头里的酸胀,那些钻进皮肤里的灼痛,那些从毛孔往里扎的刺痛。

  他以为自己会死。

  不是夸张,是真的觉得下一刻就会死。

  那种痛不是人能承受的,但他承受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。

  也许是心法,也许是稚圭的声音,也许只是……不想死。

  他转过头,看见稚圭靠在墙上,睡着了。

  她的头歪向一边,头发散落在脸侧,遮住了半边脸。

  露出的那半边脸上,睫毛安静地垂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很慢。

  她的手搭在床边,手指离他的枕头只有几厘米。

  她的衣服还是湿的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领口歪着,露出一侧肩膀。她好像不在意。

  李然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被角拉过来,盖在她身上。

  被子不够长,只能盖住她的腿和肚子。

  他又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,搭在她肩上。

  她没有醒。

  李然穿上衣服,走到池边。

  水已经凉了,颜色很深,表面浮着一层油光。

  他蹲下来,用手指搅了搅水,能感觉到水里还残留着很淡的药味。

  那些药材,那些毒物,那些被稚圭一样一样加进池子里的东西,现在都在这盆浑水里。

  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
  弯腰,够到脚尖。

  转身,手臂展开。

  下蹲,膝盖不响。

  每一个动作都比他以前做过的更顺,更轻,更像他想象中的自己。

 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圈,步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
  不是没力气,是太有力气了,有力气到需要控制自己别走太快。

  他走到窗边……没有窗,地下二层没有窗。

  只有一堵白色的墙,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钟。

  时针指着十二。

  中午十二点。

  他睡了至少十个小时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还靠在墙上睡觉的稚圭。

 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,那么慢。

  李然没有叫醒她。

  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,背靠着墙,腿伸直,脚踝交叠。

  他闭上眼睛运转心法,一圈,又一圈。

  气息在身体里慢慢走着,不急不慢,像一条被驯服的河。

  他忽然觉得,这条河也许有一天会变成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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