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义军大营的篝火燃至后半夜。

 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,沙盘上被红墨圈定的七座边城脉络清晰。

  陈峰刚与汤贞敲定休整后的出兵次序。

  先取地势险要的青石城,扼住西域咽喉。

  再逐步清扫散落残部,扎稳后方防线。

  伤兵已分批安置妥当,粮草军械清点完毕。

  连先锋营的拔营准备都已安排就绪。

  只待休整期满,便可挥师出击,绕过噶尔,直奔吐蕃王庭。

  可陈峰指尖刚触到调兵令的墨迹。

  帐外便传来斥候马蹄踏碎夜露的巨响,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急报。

  连帐帘都被夜风卷得剧烈翻飞。

  “太子殿下,不好了,噶尔部动了。”

  京超气喘吁吁,浑身血水混合着泥土,带着些许狼狈:

  “噶尔并未率部北撤,噶尔收拢了吐蕃三部的叛卒、马匪,派出五千精锐,分三路绕开我军前沿十二道哨卡,此刻已距三河镇不足三十里,看行军阵型,是要连夜合围,断我粮道、屠城立威.”

  一语落定,帐内诸人瞬间色变。

  方才还沉稳笃定的氛围,瞬间被刺骨的寒意笼罩。

  汤贞猛地按刀起身,甲胄相撞之声震得烛火乱颤,脸色铁青:

  “这老贼疯了?我军主力在此,他竟敢孤军深入,直扑我军辎重重镇?”

  “他不是疯,是算准了我们的软肋。”

  陈峰缓缓起身,玄色常服无风自动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只剩寒潭般的冷冽。

 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。

  指尖重重砸在三河镇的位置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

  “这位置是我军后方粮草枢纽,囤着全军半月的口粮、三百箱火药、上千副弓弩甲胄。噶尔吃了数次正面败仗,不敢与我归义军精锐硬碰,便想出这断根的阴毒计策。”

  “围三河镇,逼我分兵回援,他在半路设伏,我若执意攻城,他便破城烧粮,让咱们归义军不战自溃。”

 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围城劫掠。

  是噶尔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死局围杀,狠辣、阴损,精准掐住了归义军的命门。

  而此刻。

  三十里外的戈壁山丘上,噶尔正披着镶金貂裘,勒马立于高处。

  望着三河镇模糊的轮廓,脸上挂着阴鸷残忍的笑。

  他身旁的吐蕃将领躬身抱拳,语气仍有顾虑:

  “将军,我军孤军深入,若是陈峰主力回援,我们腹背受敌,怕是……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噶尔厉声打断,抬手抽起皮鞭狠狠抽在地上,眼底满是怨毒与算计:

  “陈峰刚打了大胜仗,军心骄纵,一心想着收复城池扩地盘,根本料不到我敢绕后偷袭。”

  “三河镇无险可守,我三路大军连夜合围,天亮之前必能破城,等老子烧了他的粮草,他数万大军就是没牙的老虎,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饿也能饿死他们。”

  他抬手一挥。

  麾下亲兵立刻递上军令旗,声音阴狠得像淬了毒:

  “传我命令,左路两千人,封堵三河镇东、西两门,断绝归义军突围之路。右路一千五百人,埋伏在归义军驰援的必经之路鹰嘴峡,多备滚石擂木、引火之物”

  “只要陈峰敢露头,老子这次让他们有来无回,亲率一千五百精锐,主攻南门,彻夜叫阵,扰得守军心神不宁,天亮便全力攻城。”

  “另外,派快马去周边散城,散播三河镇被围、陈峰粮草尽失的消息,让他们边军以为他们的太子被困死在这了,断了他们和大贞边军的联系,陈峰这不就又自己钻回我们的包围圈了。”

 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。

  从围城、打援、扰心到断后,没有半分疏漏。

  全然是要将陈峰逼入进退两难的死境,报此前数次兵败的血海深仇。

  大营之内。

  陈峰已听完斥候完整禀报。

  将噶尔的行军路线、兵力部署猜得八九不离十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的笑。

  汤贞急得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:

  “殿下!末将愿率轻骑,出城迎战,拼死守住城门,绝不能让噶尔的奸计得逞!”

  “急什么。”

  陈峰抬手按住他的肩,目光依旧锁在沙盘上,视线精准落在鹰嘴峡的位置:

  “噶尔在鹰嘴峡埋了天罗地网,就等我们冲出重围跳出三河镇,这就是必经之路,肯定免不了被滚石堵在峡谷里,火箭火攻之下,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,正好遂了他的心愿。”

  他转身扫过帐内众将,原本紧绷的气场骤然收敛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笃定,每一道军令都精准狠绝,没有半分迟疑。

  “紧闭四门,城墙上遍铺火药、滚石,昼夜值守,无论噶尔如何叫阵辱骂、诱敌出战,敢踏出城门一步者,立斩不赦,只要坚持住,死守两日,本殿必解其围。”

  “留守大营的将士,虚插旌旗、多燃篝火,让他们探不清虚实,让噶尔以为,这次我们突围之后,兵力又增加了不少,让噶尔的细作传回假消息。”

  军令落定,帐内诸将先前的慌乱尽数消散,眼中燃起熊熊战意。

  汤贞重重叩首,声音震耳:

  “末将领命,定随殿下,将噶尔这老贼,困死在三河镇下。”

  陈峰抬手拿起架在一旁的玄铁战甲。

  甲胄碰撞之声清越铿锵,腰间佩刀彻底出鞘,寒光映得他眉眼锐利如鹰。

  噶尔费尽心思布下阴损围杀局。

  想断他粮道、乱他军心、置他于死地?

  那他便将计就计。

  把这处三河镇,变成噶尔的葬身之地。

  现在看来。

  噶尔不死,有这个狗皮膏药在。

  拿下吐蕃的老巢,还真有点棘手呢。

  戈壁的风还裹着三河镇方向若有似无的硝烟气。

  噶尔刻意散播的谣言,便像长了毒翅的马蜂。

  顺着往来商队、逃难流民、暗藏各处的细作之口。

  只用一夜功夫,便飞遍了方圆百里的边军戍所。

  最先被搅得天翻地覆的,便是胡杨关关的大贞边军大营。

  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。

  营门处的换防士卒才刚完成兵器交接、花名册核对。

  几个从下游散城连滚带爬逃来的流民,便被守营兵卒死死拦在了拒马栅栏外。

  流民个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鞋履磨穿、浑身是伤。

  一看见身着官军服色的士卒,当即扑在尘土里放声哭喊。

  声音撕心裂肺,半个前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军爷,行行好,出塌天大祸了啊。”

  “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被噶尔困死在三河镇了,吐蕃大汗带了上万铁骑,把镇子围得水泄不通,粮草大营全被烧光了。”

 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。

  周围值守的兵卒瞬间丢了手里的长枪、腰牌,呼啦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
  人人脸色煞白,七嘴八舌地追问,声音都带着发颤。

  “你满口胡言,太子殿下的归义军锐不可当,前阵子才大败吐蕃主力,怎么可能被困?”

  “就是!前几日帅旗传报,明明说太子大军休整完毕,即将挥师直捣吐蕃王庭,怎么会突然自投罗网?”

  “流民的话也能信?再敢妖言惑众,扰乱军心,立刻抓起来军法处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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