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初一搬进清澜院那天,是个晴天。

  院子很大。大到她站在门口看了三息,转身想走。

  “云师妹?”带路的执事弟子一脸疑惑,“怎么了?”

  云初一顿了顿:“……这院子,就住我一个?”

  “对。宗主亲传弟子预备考察期间,独门独院是规矩。”

  “考察多久?”

  “呃,这个……宗主没说。”

  云初一抬头看了看院门上那块匾——清澜院,三个字写得清隽疏朗,笔锋却藏着刀意。

  她认出了那笔字。

  厉尘渊自己写的。

  “行吧。”她跨进门槛,“有锁吗?”

  “啊?”

  “门锁。从外面锁的那种。”

  执事弟子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  云初一摆摆手,自己进去了。

  院子比从外面看着还大。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中间一方庭院,种着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半边天。角落里还有口井,井沿的青苔养得油亮。

  云初一在井边蹲了一会儿,看井水映出自己的脸。

  然后她进了正屋,躺下。

  床硬。枕头高。被褥一股樟木味。

  她闭着眼躺了一炷香,又睁开,盯着房梁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外门弟子院虽然破,但隔壁住着人,隔壁的隔壁也住着人。半夜能听见磨牙的、说梦话的、偷偷练功把墙震得咚咚响的。

  这里静得像座坟。

  云初一翻身坐起来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
  与世隔绝。

  她扯了扯嘴角。

  挺好。

  ---

  傍晚,有人敲门。

  云初一躺着没动。

 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然后是一个拘谨的声音:“云师妹在吗?膳房的,来送饭。”

  云初一睁开眼。

  送饭?

  她拉开门,门外站着个圆脸小厮,手里提着三层食盒,见她出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
  “宗主吩咐的,以后云师妹的膳食都由膳房做好送来。您看看合不合口味,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。”

  云初一接过食盒,打开。

  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,米饭晶莹,汤还冒着热气。

  她沉默片刻:“宗主每天都吃这个?”

  小厮一愣,笑了:“那不能,宗主辟谷多年,早不食人间烟火了。”

  “那这是……”

  “宗主特意吩咐的。”小厮压低声音,“说您刚入内门,身子骨弱,得补补。”

  云初一没说话。

  小厮走后,她把菜一样样摆出来。红烧肉,清蒸鱼,炒时蔬,凉拌三丝,鸡汤。

  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
  味道不错。

  但吃着吃着,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  厉尘渊怎么知道她“身子骨弱”?

  她躺了三天,没人来看过。入门测试那天,她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身体。

  除非——

  他在看她。

  从头到尾,都在看。

  ---

  接下来几天,日子过得异常平静。

  云初一每天睡到自然醒,吃膳房送来的饭,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
  厉尘渊一次都没来过。

  她问过送饭的小厮,小厮说宗主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。

  云初一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
  第五天夜里,她睡不着,起来在院子里转悠。

  月光很好。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枝丫交错,像一幅泼墨画。

  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手痒,弯腰捡了根枯枝。

  起手。

  刺出。

  一套基础剑法,三十六式,她打得比测试那天还慢。慢到每一式都像是在月光里划开一道口子,又看着它慢慢合拢。

  枯枝划过空气,带起细微的嘶嘶声。

  她没有用灵力。纯粹练剑招。

  三十六式打完,她收势站定,忽然说:“出来吧。”

  身后没有动静。

  云初一转过身,看向老槐树的阴影。

  “站了半炷香了,腿不酸吗?”

  阴影里,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来。

 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——清冷,俊逸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霜色。

  厉尘渊。

  云初一看着他,表情平静。

  厉尘渊也看着她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我在?”他问。

  “月光。”云初一说,“你的影子动了一下。”

  厉尘渊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
  老槐树的影子错综复杂,他的影子藏在里面,确实动了——他换过一回站姿。

  他再看眼前这个少女。

  月光下,她穿着睡觉时换的旧衣裙,头发随便披着,手里还握着那根枯枝,整个人懒洋洋的,像只刚睡醒的猫。

  可那双眼睛,清醒得不像话。

  “这套剑法,”厉尘渊开口,“你练了多少年?”

  云初一想了想:“入门以来练了三年。这几天又练了练。”

  “三年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厉尘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半晌,他走到院子中央,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枯枝。

  “你看好了。”

  他起手。

  同样的基础剑法,同样的三十六式。

  但他的剑——

  云初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
  厉尘渊的剑,每一式都精准、凌厉、干净。那是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、真正用来杀人的剑法。

  可问题也在这里。

  太精准了。

  精准到失了魂。

  三十六式使完,厉尘渊收势,看向她。

  “如何?”

  云初一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练错了。”

  厉尘渊没说话。

  “这套剑法的起手式,叫‘仙人指路’。”云初一慢慢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叫‘指路’,不叫‘刺敌’吗?”

  厉尘渊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
  “因为它不是用来进攻的。剑在前,人在后,剑指向哪里,人走到哪里。你把‘指路’打成了‘刺敌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面每一式,都跟着错了。”

  月光下,厉尘渊静静看着她。

  云初一说完了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
  糟。

  话太多了。

  她打个呵欠,转身往屋里走:“我瞎说的。宗主您慢慢练,我先睡了。”

  “站住。”

  声音不重,但清冷。

  云初一停下脚步。

  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她以为厉尘渊不会开口了。

  然后她听到他说——

  “这一剑的起手式,你从哪儿学的?”

  云初一转过身。

  厉尘渊站在原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她的眼神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
  不是探究,不是审视。

  是确认。

  “我问你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这一剑的起手式,你从哪儿学的?”

  云初一看着他。

  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很多年前,她还是“素心剑主”的时候,路过一个下界小宗门。那宗门的宗主带着一个少年跪在她面前,求她指点一招半式。

  她嫌麻烦,随手给那少年改了改入门剑法的起手式。

  那少年的眼神,她记得——明亮,倔强,带着藏不住的渴望。

  后来听说,那少年入了天璇宗,成了百年不遇的天才。

  再后来听说,他当了宗主。

  云初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
  月光下,他眉眼清冷,周身气势如霜似雪,早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
  可他的剑——

  还留着她改过的痕迹。

  “你在等什么?”厉尘渊的声音低沉,“等我想起来,还是等你自己承认?”

  云初一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  “宗主大人,”她懒洋洋地说,“您大半夜不睡觉,跑来抓一个小弟子练剑的错处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

  厉尘渊没接话。

  只是看着她。

  目光幽深。

  云初一打了个呵欠,转身往屋里走。

  “我困了。您要是想讨论剑法,明天再来。”

  这一次,厉尘渊没有叫住她。

  她走到门口,正要推门,身后传来一句话——

  “素心剑主的起手式,这世上只有三个人会。一个是她自己,一个是我,还有一个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是你。”

  云初一的手停在门上。

  身后,月光静静流淌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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