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初一推开门的瞬间,就看见院子门口多了两个人。

  一左一右,门神似的。左边的年轻,二十出头,腰悬长剑;右边的年长些,三十来岁,颌下蓄着短须,目光沉稳。

  两人听见开门声,齐刷刷看过来。

  云初一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院门上方的匾,确认自己没走错。

  “你们是?”

  年轻的那个上前一步,抱拳:“云师妹,在下周元,内门执事弟子。奉宗主之命,来清澜院伺候起居。”

  “伺候起居?”云初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“那刚才怎么不敲门?”

  周元一噎。

  年长的那个开口:“云姑娘,在下赵岑。宗主的意思,清澜院偏僻,你一个人住不安全,让我二人轮值守着。”

  云初一没接话,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。

  站位很有意思——一个堵着院门,一个封着去路。周元腰间的剑,剑柄朝外,随时能拔出来。赵岑的手垂在袖子里,袖子微微鼓起。

  她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行。那你们守着。”她往外走,“我去膳房吃饭。”

  “云姑娘留步。”赵岑侧身拦住,“膳房那边,以后由我们轮班去取。您有什么想吃的,吩咐一声就行。”

  云初一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  赵岑目光不避不让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
  “怎么,”云初一懒洋洋地问,“怕我跑了?”

  赵岑没接话。

  周元在旁边忍不住开口:“云师妹你别误会,宗主是担心你的——”

  “周元。”赵岑打断他。

  云初一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笑了。

  “行,听你们的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早饭想吃桂花糕,午饭要红烧肉,晚饭随便。对了,再帮我带几本话本,越俗越好。”

  说完,门关上了。

  周元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  赵岑皱了皱眉,目光落在那扇门上。

  从头到尾,没问一句为什么,没表露一丝慌张。

  太平静了。

  平静得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
  ---

  屋里,云初一躺回床上,盯着房梁。

  门口那两个人,一个筑基后期,一个金丹初期。

  厉尘渊一口气派两个过来,日夜轮班守着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三层——

  说她没鬼,他自己信吗?

  云初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算了,兵来将挡。

  有免费的饭和保镖,还有专人跑腿买话本。这日子,比以前在现代上班舒服多了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不到半炷香,呼吸平稳下来,睡着了。

  ---

  与此同时,天璇宗另一处院落。

  柳明月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  纸上的字迹潦草,是她连夜让人查来的消息——

  “厉尘渊,天璇宗第七代宗主,元婴中期。二十年前入宗,五年筑基,十年金丹,十五年后结婴,创宗门千年最快纪录。其人冷峻寡言,不近女色,从不收徒。”

  “近况:三日前,破例收外门弟子云初一如清澜院,称‘亲传弟子预备考察’。清澜院由宗主独居多年,从未有第二人入内。”

  柳明月盯着“从未有第二人入内”这几个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上辈子,她曾想方设法接近厉尘渊。送丹药,送灵草,送亲手缝制的法衣——全被原封不动退回来。

  她亲眼见过厉尘渊拒绝一个女修时的样子。那女修是内门第一美人,哭着跪在他面前,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让开。”

 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
  这样的厉尘渊,主动把一个废灵根女修安排进自己的院子?

  柳明月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
  “另查得:十五年前,厉尘渊曾独身外出三月,归宗后闭关一年。出关那日,有人见他站在后山一座无字坟前,站了三天三夜。”

  无字坟。

  柳明月眉头皱起。

  上辈子她从不知道这件事。厉尘渊的一切,在她记忆里都是模糊的——这个人太强,太冷,离所有人太远。

  可她记得另一件事。

  云初一死后,尸身被草草埋在后山。她去看过一眼,那坟头光秃秃的,连块木牌都没有。

  后来她忙着争机缘、抢资源,再没注意过那座坟。

  如果——

  柳明月的手指猛地收紧,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
  如果厉尘渊去的那座无字坟,就是云初一的坟呢?

  不对。时间对不上。云初一是上辈子死后才埋的,厉尘渊十五年前就去过后山——

  除非那座坟里埋的,根本不是云初一。

  是另一个人。

  一个让厉尘渊记了十五年的人。

  柳明月慢慢坐回椅子上,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。

  云初一,五行废灵根,入门三年默默无闻,退婚当日性情大变——

  厉尘渊,从不收徒,却破例把她安排进清澜院——

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上辈子,云初一死后不久,谢天赐和她订了婚。订婚宴上,厉尘渊破天荒地出现了。

  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谢天赐一眼。

  那一眼,柳明月至今记得——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
  当时她以为是错觉。

  现在想来,如果厉尘渊在乎的是另一个人,而那个人曾经被谢天赐羞辱过——

  柳明月攥紧了手里的纸。

  云初一和那个人,有什么关系?

  她闭上眼,拼命回忆上辈子的细节。

  云初一,云初一……

  这个名字,她上辈子从没在意过。一个外门废柴,死了就死了,谁会在意?

  但有一次,她去爷爷书房时,瞥见桌上摊着一份旧卷宗。爷爷见她进来,随手合上了。

  她只来得及看见三个字——

  “素心……”

  素心什么?

  柳明月猛地睁开眼。

  素心剑主。

  仙界第一剑神,千年前陨落的那个人。

  据说她死的那天,漫天剑意崩散,整个修仙界都感应到了。

  据说她生前从没收过徒弟,独来独往,无牵无挂。

  据说——

  柳明月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据说她陨落前,曾路过一个下界小宗门,随手指点过一个少年。

  那个少年,后来入了天璇宗。

  那个少年,后来当了宗主。

  那个少年——

  叫厉尘渊。

  ---

  清澜院。

  傍晚,云初一睡醒了。

  周元已经把桂花糕和话本送来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。她坐起来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又翻开话本第一页。

  看了三行,她忽然顿住。

  窗外,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她偏头看向窗外。

  那道目光,又来了。

  不是门口那两个人——他们在院外,目光没那么直接。

  是更远的地方。

  更隐蔽,更克制,但又无法忽视。

  云初一把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  她没往外看,只是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

  “看够了没?”她对着窗纸说,声音不大。

  窗外没有回应。

  但她知道,那道目光消失了。

  云初一靠在窗边,看着手里那本话本,忽然有些想笑。

  厉尘渊啊厉尘渊。

  你到底在看什么?

  等我承认,还是等你自己死心?

  ---

  入夜。

  柳明月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
 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
  “素心剑主。”

  她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拿起笔,在那四个字下面,写了另一个名字。

  “云初一。”

  写完,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凉。

 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——

  那这个云初一,根本不是原来的云初一。

  而厉尘渊,从第一天起就知道。

  柳明月放下笔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  她想起重生前,那些年她争来争去,最后死在秘境里时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而眼前这个人——

  凭什么?

 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争,就有人把一切送到她面前?

  凭什么她一个废灵根,能让厉尘渊记十五年?

  柳明月慢慢攥紧拳头。

  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
  如果云初一真的是那个人——

  那她身上,一定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。

  剑法,功法,记忆,或者别的什么。

 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——

  柳明月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。

 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,她就可以证明。

  证明云初一是假的。

  证明她不配。

  证明厉尘渊记了十五年的人,根本不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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