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月站在门口。

  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狼狈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——蓬乱的头发、泥污的额角、哭肿的眼睛、洗得发白的棉袄上打了两个补丁。这副模样跟"侧妃"两个字放在一起,荒唐得像一个冷笑话。

  "殿下……"她张了张嘴。

  嗓子里的话太多了,挤在喉咙口,堵着。像一条太窄的巷子里涌进了太多人,谁都出不来。

  "过来坐。"容朝阳指了指书案前的那把椅子。

  云月走过去,坐下了。她坐在椅子边缘,身子绷得很紧,像一根弦。手里还攥着那个蓝布包袱,指节发白。

  容朝阳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
  "喝。"

  云月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是热的。热茶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空了一整天的胃猛地缩了一下。她差点呛出来,眼眶又红了。

  容朝阳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一下,两下。指甲敲在木头上,笃笃笃的,像某种有节奏的思考。

  "云家把你赶出来了。"他说的是陈述句。不是问。

  云月点了点头。

  "你来找我。"还是陈述句。

  又点头。

  "你觉得我会收留你。"

  这一回云月没有点头。她放下茶杯,手指攥在膝盖上的裙面上,把布料揪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团。

  "殿下……妾身没有别处可去了。"

  "我知道。"容朝阳说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弯度,放在别人脸上是笑,放在他脸上——说不好。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,你分不清那是要化还是要裂得更深。

  他站起来了。

  绕过书案,走到云月面前。

  他的影子投下来,罩在她身上。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
  容朝阳低头看着她。

  "云月。"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声音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。"你的身世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。你不是云家的女儿,你是安怀比的种。你娘是杀人犯。你现在一无所有。"

 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在她心上。

  云月的嘴唇在抖。

  "我问你一句话。"容朝阳蹲下来,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。他的眼睛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冷冷的光。

  "你还有什么用?"

  四个字。

  云月愣了。

  容朝阳在她怔忡的那一刻笑了。

  这回是真的笑。可那笑比不笑还冷——嘴角上扬,露出一点牙齿的白,像雪地里埋出来的刀刃。

  "别怕。"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。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重新拿起了那支狼毫笔。

  "本殿下既然让你进来了,就不会再把你扔出去。"他蘸了蘸墨,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信。笔尖在纸面上游走,沙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

  "赵管事。"他扬声道。

  门外的管事应声进来。

  "给她收拾东院的偏房,被褥换新的,再去灶上弄点吃的端过来。"

  赵管事应了,看了云月一眼。

  容朝阳的笔没停。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。

  "安怀比的案子,你知道多少?"

  云月浑身一僵。

  "你好好想想。不急,明天再告诉我也行。"容朝阳的声音漫不经心的,像在讨论天气。

  "本殿下有用得着你的地方。"

  这句话掉在安静的书房里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。嗒。

  云月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
  茶已经凉了。

  她没有再哭。

  她的眼睛里空了。比站在云府门外时更空。那时候的空是茫然。现在的空——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钻进了一个洞,洞是暖的,洞里有吃的喝的。可她隐隐约约地闻见了一股味道。

  铁锈的味道。

  那是猎人下的套。

  安怀比是在陆氏的死讯传来的第二天夜里发了疯的。

  不是真疯。是怕疯了。

  他关在安府书房里,门窗全闩死了。窗帘拉着,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,烛泪淌了一桌子,凝成一摊一摊的白。他坐在那堆白蜡中间,面前摊着几张信纸,手里握着笔。笔尖的墨早就干了,他还攥着,指节发白。

  陆氏死了。

  死在乱葬岗。被野狗啃了。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五两银子——他给的银子。

  安怀比把那支干了墨的笔扔在桌上。

  他想倒一杯酒,可酒壶已经空了。他今天喝了两壶。白的,辣的,灌下去像一条火蛇在肚子里翻腾。可再怎么灌也灌不灭后脊梁上那股发冷的感觉。

  冷。

  整个人从里往外地冷。

  像被人从坟里刨出来了。

  他推开椅子,站起来。踱了几步,走到窗前,用手指挑开窗帘一条缝。外面是夜,月亮被云遮了,院子里黑洞洞的。花圃里那棵腊梅开了,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着,暗红色的,像凝在枝头的血点。

  他放下窗帘。

  从陆氏死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悬了一把刀。

  不是大理寺的刀。大理寺那帮人查他查了小半年,拿到的东西不多。他在户部动过的手脚埋得深,账面上的亏空用了三层壳子套着,没有内部的人指证,单凭那些查不出来。

  他怕的不是朝廷。

  他怕的是云落。

  那个姑娘——不,那个女人——她不是一般的角色。陆春娘在云家经营了二十年,瞒天过海,滴水不漏,连云长风都蒙在鼓里。可云落十三岁就开始查了。十三岁!一个丫头片子,翻出了向氏藏在衣裳夹层里的字条,然后用了七年的时间,一根线一根线地往外抽,抽到最后把整张网都扯烂了。

  她手里一定有东西。

  关于他安怀比的东西。

  不只是陆氏的事。不只是云月的身世。陆氏知道的,她多半也知道了。陆氏知道什么?陆氏知道他在户部贪墨的门路——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是通过陆氏在云府的关系洗干净的。陆氏知道他跟岚贵妃的暗线——那些年他替岚贵妃的娘家在户部关照过的款项,每一笔都过了陆氏的手。

  陆氏活着的时候,这些东西是埋着的。陆氏要是开口咬他,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,所以她不会说。

  可陆氏死了。

  死人不怕连坐。

  死人留下来的东西——那些信、那些手记、那些暗地里的往来凭据——落在谁手里了?

  安怀比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卡住了。

 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。

  喘不上气。

  他在书房里转了几个圈。脚步越来越急,鞋底在地板上咯咯咯地响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。

  不能等了。

  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入宫。

  连夜入宫。去见岚贵妃。这件事必须让岚贵妃知道。他和岚贵妃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——他出事,她也跑不了。

  安怀比走到衣柜前,换了一件深色的氅衣。他从衣柜底层摸出一块木牌——那是岚贵妃的人很早以前给他的,可以通过宫城西面的小侧门,那道门平时不开,只有岚贵妃的心腹才知道暗号。

 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。

  推开书房门。

  "备车。走西角门。"

 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贴身的长随听见了。长随没问为什么,也不敢问。安怀比最近的脾气坏得像一头困兽,上午打碎了两个茶盏,下午又骂哭了灶上的婆子。

  马车在角门候着了。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,连灯笼都没挂。车夫是个哑巴——安怀比专门养的,不会说话,也没人可以问。

  车子在夜色里出了安府角门。

  街上几乎没有人。宵禁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,巡夜的差役提着灯笼从街那头走过去了。车夫把马缰勒了一下,等差役的灯笼光消失在拐角,才抖缰催马。

  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碾过,声音闷闷的,像心跳。

  穿过三条街,到了宫城西面。

  宫墙在夜色里高高地耸着。青灰色的砖,黑瓦的屋脊,每隔几十丈有一盏铁灯笼,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。光和光之间是大片的暗,暗得像墨汁泼上去的。

  马车停在一棵老柳树下。树还没发芽,枝条垂着,像一头乱发。

  安怀比下了车。

  他摸着宫墙走了一段。手指贴在城砖上,砖是冰的,那股寒气顺着指尖往手臂上蹿。

  到了。

  一扇半人高的铁门,嵌在宫墙里,外面糊了一层灰泥。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门。安怀比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,在铁门上敲了三下,停,两下,停,一下。

  门从里面开了。

  一条缝。

 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。

  安怀比把木牌递过去。那只手缩回去了,停了片刻,门开大了一点。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矮个子从门里闪出来,上下扫了他一眼。

  "安大人。跟我来。"

  声音阴柔,太监特有的那种腔调,不男不女的。

  安怀比侧身挤进了门。

  里面是一条窄巷。两侧是宫墙的夹道,宽不过三尺,头顶上方的天空只剩一线。太监走在前面,不提灯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安怀比跟在后面,心跳得厉害。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,咚咚的,他怀疑前面那个太监也听得见。

  七拐八绕。

  穿过了两道暗门,爬了一段矮墙边的石阶,最后从一扇雕花小门走进了一处院落。

  院子不大。种着几竿修竹,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。正房亮着灯。

  太监在门外停了步,低声道:"娘娘等着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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