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问题又推了回来。

  程砚修闲倚椅中,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:

  这丫头将一柄寒光凛凛的砍刀捧到他面前,随后深深垂下头去,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,静候他行刑。

  他望着她,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,踌躇半晌,长叹一声,将砍刀重重掷在地上……

  他眼底似有星子闪过,随即不动声色地敛回目光,仍望着她处,一派清淡。

  “我无这般闲情多管闲事。然此事之责,确在你身。你既言子归尚是稚子,他从你身侧离去竟未觉察;那墙洞,我上回便警示过你,你可有半分悔改?”

  今日晨时,他确曾瞧见子归自那墙洞钻进院来。

  彼时尚不知这孩童意欲何为,本想着寻个时机提醒清辞一二。

  不料往衙门前便听闻砚瑞出事,心下当即了然如镜。

  他立时遣薛松去抹了子归在近处留下的痕迹。

  后薛松回禀,说不仅清了脚印,更另造了些新迹……

  子归这般行事,自是欠妥,可他那份护着阿姐的赤诚真心,倒也着实可圈可点。

  再说砚瑞这几日也着实欺人太甚。

  程砚修本无意多言,未料她竟主动坦白了……

  清辞细细咀嚼他话中意味,明白他应不会去舅舅跟前捅破此事,心下顿时一松,正欲告辞,又恐显得过于急切,便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寻些话来搪塞片刻。

  目光无意间掠过案头那两卷画轴,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无人赏识的画作,心思便又开始活泛起来……

  她轻声试探道:“公子……平日里也爱品鉴丹青?”

  “不过闲时解闷罢了。”他语气淡淡。

  “暄陵盐埔路上有家博雅斋,二楼藏了不少字画,公子若得空,不妨去瞧瞧,定合心意。”

  清辞说着,微微垂首,声音渐轻,底气不是很足。

  “在那儿有份子?”

  程砚修抬眸看她,神色板得一丝不苟,话音却裹着点藏不住的揶揄。

  “不曾,只是与店家熟识罢了。”

  清辞垂着头不敢再看他,窘迫得很。

  她恍惚间惊觉,自己在他面前原是这般光景。

  他是那案头端坐的严师夫子;而她,便是那顽劣跳脱、时时出错的笨拙学童。

  她犯错,他抬眸警醒;她再错,他举起小鞭;她在这头跌跌撞撞,他在那头正襟危坐,周而复始……

  正自恍惚间,一道温沉嗓音自清辞头顶落下:

  “陪我到院中,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
  清辞依言起身,随程砚修缓步行至庭院石桌旁落座。

  薛松恭谨上前,呈上两只润湿的棉巾。

  程砚修接过,不紧不慢拭净指尖,方抬手揭开食盒。

  刹那间,清甜馥郁的桂香漫溢开来,混着糕面的软糯之气,绕满庭院。

  食盒之中,八枚桂花糕齐齐整整,卧如素玉,莹润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。

  程砚修拈起一枚,又侧眸看向清辞,示意她自取。

  清辞垂眸,亦取了一枚在手。

  小口咬下,唇瓣轻轻一抿,糕屑簌簌落掌心,如初雪沾梅枝。

  程砚修亦拈了一枚,徐徐咬了一口,目光却似不受控般,悄然落向身侧。

  但见她嚼得极慢,眼睫轻颤,腮边微微鼓起一点软弧度,像含了半颗温软的小月亮,神情恬静满足。

  程砚修望着那张一翕一合的唇,心头某处忽地动了一下。

  像静水深流,忽被一枚石子击中,涟漪四起。

  他其实向来不喜甜食的。

 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馋那一口温柔甜香的桂花糕,还是眼前这个正细细吃着桂花糕的人。

  这念头来得太过唐突。

  他倏地垂下眼,像做贼般敛住心神,将目光硬生生挪向院中那株海棠。

  一树繁花正盛,殷红如染,灼灼其华。

  像极了她此刻明媚的模样。

  “知我为何让你陪我吃桂花糕吗?”他问。

  她摇头,喉间微微一紧,那方桂花糕险些噎在喉间。

  “此糕从不眩目。鲜桂极妍,然入糕者必经岁藏,褪尽浮华。锋芒太曜者易摧,光华内敛者,方能避纷争、远嫉恨,于沉静中蓄力生长。其色曰‘藏’,藏的是不争之从容,虑远之深心。”

  他抬眸,月影落于深瞳。

  “人亦如是。未窥敌之深浅,先露己之锋芒,是将软肋悬于未知之刃。”

  语微顿,继而沉。

  “那日府衙,你为我出头,我感念万分。然世间人心如渊,今日遇闲语,可一碟菜肴回之;他日若遇权佞枭獍,你这不管不顾的性子,便是将自己置于明处,成众矢之的。”

  他目光温温地落过来,“我不愿你因一时意气,将自己置于险境。”

  她的那碟“爆炒猪嘴”似是一抹暖,融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,他感念于她,但他同时又担心她这爱憎分明的性子给她带来麻烦。

  画舫上的事,草蛇的事,桩桩件件,他愿意护着她,可他不在时,她又该找谁来护?

  她得学会自保,她得学会藏起锋芒。

  一屉桂花糕,换得一席人生至理。

  清辞望着眼前人。

 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,将旧时锋棱镀作温润睿智,像慈父,又似兄长,让她感到亲切安心。

  她轻轻垂首,轻声道:“好。”

  糕尽,茶凉。

  她迟疑一瞬,终是轻声开口:

  “程公子方才所言,清辞字字铭记。往后自当敛性收心,不会再随意惹事……”

  顿了顿,抬眸望他。

  “其实……表哥骨子里,是个极温和的人。平日不必将自己缚得太紧。点点桂花,能为糕饼添上鲜活亮色,表哥偶尔……也可稍稍纵容自己一二。顺着心意活,便会快活许多。”

  程砚修怔住——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。

  自小到大,他是程家的门面,是同僚的尺规。

  人人要他端方,要他出众。

  他端了二十余年,如履薄冰,从不敢错一步。

  唯有她,只愿他开心自在。

  心头微动,他才真切发觉,这份“不一样”,落在他心上,是何等温柔的回响。

  他点头,答:“好。”

  程砚修正欲再说什么,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  随即院门被轻轻推开,程氏一身素色褙子缓步而入。

  清辞忙敛了敛裙摆起身福礼,程氏略一颔首,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,眼底浮起些许讶色,随即蹙了蹙眉。

  程砚修察觉姑母视线,温声解释道:

  “她来还字帖的,昨日才借了给子归习字,结果小家伙不喜,今日天未亮便跟姐姐闹腾,把我都吵醒了,硬是吵到早膳时,我现在还脑瓜子疼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“姑母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
  程氏听罢,心中暗忖砚瑞的事当与这两姐弟无涉,怕是自己多心了,面上便漾开笑意:

  “子归年纪尚小,不急的。”

  清辞见他们姑侄有事相叙,连忙再施一礼,悄声退了出去。

  薛松将清辞送至院门口,方要转身,清辞敛衽,郑重一礼,感谢薛松对子归的费心教导。

  薛松连连摆手笑道:

  “姑娘这话可折煞在下了。原是程大人有言在先,说子归小哥儿已到了该开阔眼界的年纪,嘱咐我去指点些男孩子们乐在其中的玩意儿。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。过几日若是得空,我再寻个时辰,教他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。”

  说罢,薛松压低声音叮嘱,

  “大人说,近几日出去走府门,再也不要穿那墙洞。”

  清辞心头蓦地一跳,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书房,但见那人端坐于烛影深处,青衫挺直如松,清洌的轮廓被暖光细细勾勒,格外温暖。

  书房之内,程氏一落座便开门见山:

  “你父亲年前曾修书于我,言及为砚琛寻一良妾之事。我观望多时,如今看下来……清辞那丫头,倒是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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