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晨光穿透薄雾,斜斜打在许家院子的泥地里。

  许意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盆,将半盆凉水泼在院墙根下。

  水花四溅,泥土的腥气混着凉意升腾起来。

  昨晚一场闹剧,让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透着异样的安静。

  正房门帘掀开一条缝。

  张翠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。

  触及许意冷淡的神情,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,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
  门帘重新落下。

  许意把搪瓷盆扔在井沿上。

 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。

  她转身走进厨房。

  灶台冷锅冷灶。

  她也不指望那对极品婆媳会留饭。

  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,许意点燃一把麦秸秆塞进灶膛。

  火苗窜起,映红了她消瘦的脸颊。

  意念微动。

  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出现在粗布褂子口袋里。

  水烧开后,她把馒头架在箅子上热透。

  就着热水和榨菜,许意将两个结实的白面馒头咽进肚子里。

  干瘪的胃部传来久违的饱胀感。

  身体终于积蓄起几分力气。

  “突突突——”

  村道上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。

  打破了清晨宁静。

 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村民们叽叽喳喳的交谈。

  声音越来越近,直奔许家院子而来。

  “哎哟,婉丫头回来啦!看看这身的确良衬衫,真洋气!”

  “城里水土就是养人,婉丫头这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

  “还提着这么金贵的东西,许老太真是有福气啊!”

  许意站在厨房门口。

  左手端着半碗热水,右手拿着毛巾擦拭嘴角。

  透过低矮的院墙,她清楚看到了被村民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孩。

  林婉。

  原书里的气运之子,踩着原主骨血上位的假千金。

  林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底红花的确良衬衫,下配一条黑色的确良长裤。

 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。

  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。

  手里提着两包用牛皮纸包着、系着红绳的槽子糕。

  在这群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服的村民中间,她极其扎眼。

  林婉脸上挂着得体又娇羞的笑容。

  不时向周围村民点头问好。

  “王婶子早。”

  “李大爷,您身体还硬朗呢。”

  声音清脆甜腻,做足了乖巧懂事的姿态。

  许老太和张翠花听见动静,早就迎了出去。

  许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花。

  “我的乖孙女哎,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,累坏了吧!”

  张翠花更是直接迎上前,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槽子糕。

  “回来就回来,还买什么东西,城里花销大,你得自己省着点花。”

  林婉顺势挽住许老太的胳膊。

  “奶奶,妈,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。”

  她眼角余光越过人群,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许意。

  她暗自得意。

  随后又迅速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。

  “姐呢?我听说家里出事了,连夜坐车赶回来的。”

  林婉松开许老太,迈着碎步走进院子。

  皮鞋踩在泥地上,发出轻微闷响。

  她径直走到许意面前。

  上下打量着许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短了一截的灰色粗布褂子。

  再看看对方干瘦的身材和枯黄的头发。

  对比之下。

  林婉心底满是优越感。

  “姐,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,当心着凉。”

  林婉伸出手,试图去拉许意的手腕。

  许意后退半步。

  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
  “有事说事。”

  许意声音冷淡,没有半点起伏。

 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  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又迅速恢复自然。

  她收回手,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姐,你还在怪妈和奶奶吗?”

  林婉压低声音,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。

  “王大麻子的事,我都在路上听说了。”

  “虽然他名声不太好,现在腿也断了,但他家里毕竟宽裕啊。”

  林婉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。

  “女人嘛,总要有个归宿的。你嫁过去,好歹能吃上一口饱饭,不用在生产队干那些苦力活了。”

  院门外。

  几个爱看热闹的村民正探头探脑往里瞅。

  林婉突然提高音量,确保院子内外的所有人都能听清。

  “姐,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是家里条件就这样,小弟还要上学,你也得为家里考虑考虑啊。”

  “王大麻子愿意出五十块钱彩礼,这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好的条件?”

  “你就别倔了,服个软,这门亲事其实挺好的。”

 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既凸显了她处处为家里着想的懂事,又给许意扣上了一顶自私自利、不顾大局的帽子。

 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
  “婉丫头说得在理啊,许意这丫头就是太轴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,王大麻子虽然混了点,但人家给钱多啊。”

  “这年头,能吃饱饭比啥都强。”

  张翠花也在旁边帮腔。

  “你听听!你妹妹在城里都不忘操心你的事,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,还不赶紧谢谢你妹妹!”

  许意端着那半碗热水。

  静静看着林婉表演。

  直到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些。

  许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
  “既然这个归宿这么好。”

  “你怎么不嫁?”

  院子里瞬间死寂。

  村民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
  林婉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。

  “姐……你、你胡说什么呢。”

  林婉结结巴巴地反驳。

  “我还要在城里工作……”

  “工作?”

  许意冷笑出声。

  直接截断了她的话。

  “你在城里有个屁的工作,你顶替了我的身份,在城里吃香喝辣,每个月还要从我的口粮里抠出五斤细粮寄过去养你。”

  许意向前逼近一步。

  凭借身高的优势,迫使林婉仰起头看她。

  “你穿着的确良,踩着小皮鞋。转头却劝我这个被吸干了血的亲姐姐,去嫁给一个断了腿的老流氓?”

  许意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
  “你这么懂事,这么为家里考虑,这五十块钱彩礼的福气,你自己留着享受吧。”

  “你!”

  林婉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
  她伪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。

  她万万没料到,以前那个任由她拿捏、只会低头掉眼泪的受气包,今天居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。

  “许意!你满嘴喷什么粪!”

  张翠花见宝贝女儿受委屈,立刻跳了出来。

  “你妹妹好心劝你,你还不领情!”

  许意转头看向张翠花。

  眼神冰冷。

  “我昨晚说的话,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?”

  许意把手里的搪瓷碗重重磕在旁边的窗台上。

  砰的一声闷响。

  “赵支书今天就会来退婚,这五十块钱,你们谁收的,谁自己去退。”

  许意视线重新落回林婉身上。

  满脸嘲讽地看着她。

  “林婉,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。在我这里,行不通。”

  她伸手指了指张翠花手里抢过去的槽子糕。

  “拿着你这点施舍的垃圾,滚回你的正房去。别在我西屋门前碍眼。”

  说完。

  许意看都没看林婉那张青白交加的脸。

  转身大步走回西屋。

  砰的一声摔上木门。

  生锈的铁锁在门内咔哒落锁。

  院子里。

  林婉站在原地,双手死死攥紧。她咬紧后槽牙,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彻底崩溃。

  院墙外。

  村民们的态度变了。

  刚才还觉得林婉懂事的人,现在看她的视线里多出几分探究与鄙夷。

  是啊。

  既然王大麻子条件那么好,林婉怎么自己不嫁?

  合着好人全让她当了,苦头全让许意一个人吃?

  这城里回来的丫头,心眼子可真够多的。

  感受着周围异样的注视。

  林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
  强行挤出一个委屈的笑容。

  “妈,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……”

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要掉不掉。

  张翠花心疼坏了。

  赶紧上前搂住林婉的肩膀。

  “别理那个小畜生!她就是见不得你好!走,跟妈进屋,妈给你蒸鸡蛋羹吃!”

 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过来安慰。

  婆媳俩簇拥着林婉进了正房。

  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

  西屋里。

  许意靠在门板上。

  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。

  冷哼一声。

  这种段位的绿茶,在现代职场里连实习期都过不了。

  想踩着她立人设?

  做梦。

  许意走到床边。

  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只发乌的银镯子。

 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。

  王家的婚事今天就能彻底解决。

  极品家人和绿茶妹妹也暂时被压制。

  接下来。

  她该去镇上走一趟了。

  黑市。

 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赚钱的第一步。

  许意把银镯子重新揣好。

  林婉回城后,并没有闲着。她给公社供销社的主任儿子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,信中无意间提到,许家村最近有人在倒卖野味,破坏社会主义集体经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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