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关县衙。

  天刚蒙蒙亮,后院的厢房里就亮起了灯。

  榆关县令孙谦坐在铜镜前,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。

  一个丫鬟站在他身后,正拿着梳子给他梳头,动作熟练,显然已是惯了的。

  孙谦今年四十有三,在榆关县做了三年县令。

  三年时间,他没升过官,也没犯过大错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熬着。

  上头没人,每年的考绩都是“中下”,混个“温饱”而已。

  “行了行了,随便梳两下就成。”

  他摆摆手,站起来,让丫鬟伺候着穿上青色官袍。

  官袍穿在身上有些发皱,孙谦低头看了一眼,嘟囔道:“昨儿个夫人是不是又忘了给我熨官服了?”

  丫鬟抿嘴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孙谦系好腰带,正准备去前衙用早膳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“县尊!县尊!”

  孙谦眉头一皱,“大清早的,嚎什么?”

  门被推开,一个衙役跑了进来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。

  “县尊,出、出大事了!”

  孙谦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出大事?能出什么大事?

  难道是临山那边又搞什么幺蛾子了?

  这一个月,他这榆关县令当得是心惊胆战。

  先是临山冒出来个法相大能,接着又是仙岛又是封侯,再然后,他治下的百姓开始一拨一拨往临山跑。

  拦?拦不住。

  抓?他不敢。

  上报?上头只回了一句话,“临山之事,非尔可议,静候便是。”

  静候,静候,静候你个螺旋乾坤屁!

  孙谦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
  “说,什么事?”

  衙役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道,“靠、靠山村脱离咱榆关了!”

  孙谦听得一愣,“什么叫靠山村脱离咱们榆关了??”

  衙役抹了把汗,“就是靠山村的村民,昨夜把临山的县碑抬到了村口,还在村口立了块牌子,写的是‘临山县靠山村’。小的今早去巡更,正好撞见他们在村口敲锣打鼓,庆祝……庆祝‘靠山村回归临山’……”

  孙谦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,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能这样?那是本县治下的村子!有户籍!有地契!有……有……”

  他“有”了半天,没“有”出个所以然来。

  衙役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  孙谦在原地转了两圈,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“那县碑呢?咱们‘榆关县界’的碑呢?”

  衙役抬起头,脸色古怪。

  “县尊,这就是第二件事……”

  孙谦瞪着他,“你他娘的还有心情分两次说!!!”

  衙役往后缩了缩,声音越来越小:

  “小的刚才进城的时候,发现……发现咱城门口那块碑不见了。”

  “不见了?!”

  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碑,上面刻的……”

  衙役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是‘临山’。”

  孙谦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
  “刁民!”

  “一群刁民!!!”

  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,震得窗纸簌簌响。

  “他们怎么敢?!那是县碑!是本县的界碑!是朝廷立的县碑!不是他们家的门牌!他们说搬就搬?”

  他越说越气,脸涨得通红,袖子一甩就往外走。

  “走!跟本县去看看!”

  衙役赶紧跟上,小心翼翼地问,“县尊,要不要带几个人?”

  孙谦脚步一顿。

  “带人?带什么人?带衙役?”

  他那县衙总共就三十来个衙役,还都是老弱病残,打得过谁?

  “不带!本县自己去!”

 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,官袍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的。

  身后,那丫鬟在他身后喊着,“老爷,您还没用早膳呢……”

  前方传来孙谦吼声,“吃吃吃,一天到晚就知道吃,你们吃死我好了!!!”

  榆关县城门口。

  孙谦站在那块新立的石碑前,盯着上面那两个大字,脸色铁青。

  他蹲下身,凑近了碑,碑面粗糙,“临山”二字深浅不一,字迹还有些新,边角没有风雨侵蚀的痕迹,一看就是新做的,有几笔笔画还刻歪了,贴近了看,能清晰的看到些木板的纹路,这不是石头的,是木头的,外面刷了一层灰漆,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。

  孙谦站起身来,脸色更是青上加青。

  “木头的!!!!”

  老卒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看向旁边那个缩着脑袋的守门老卒。

  “是靠山村那帮人干的?”

  老卒缩了缩脖子,“是的,昨儿个夜里,他们举着火把来的,抬着这块碑。一群人闹哄哄的,小的也不敢拦……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他们把咱那块旧碑撬了,抬上车拉走了。然后把这块新的杵在这儿,敲锣打鼓了好一阵才走。”

  “他们把本县的碑拉走了?”

  老卒点头。

  “拉哪儿去了?”

  “不知道……。”

  孙谦的气的眉角直跳,胸口一阵发闷,负着手原地转圈,“靠山村的人想干嘛?想造反嘛!!”

  “真是刁民,刁民!!”

  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句。

  老卒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县尊,您息怒,这碑其实是他们自己做的。”

  孙谦转头看着他,“自己做的?”

  “是。”老卒点头,“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,靠山村本来想找临山那块真碑,结果被榆树沟的人抢先了,气得跳脚。村里几个后生一合计,干脆自己动手做了一块。”

  晨风从城门口吹过,孙谦盯着那块碑。

  他在榆关三年。

  三年里,他收过孝敬,拿过常例,县库里的银子也贪了不少,没人敢追问。

  但这三年,他没加过赋,没逼死过人,没把哪个村子往死里整。

  旱的时候该报灾报灾,涝的时候该减税减税,能糊弄过去的就糊弄过去,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就睁只眼闭只眼。

  他不敢说自己是个好官,因为这世道,好官活不长。

 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官。

  至少比隔壁几个县的强。

  平度县那个王县令,去年为了凑上头的“剿匪捐”,硬是把全县的驴都征了。

  许多老百姓没了驴,自己拉犁种地,累死了好几个。

  清河县那个刘县令更狠,把无主的地全卖了,买的都是他自己的人,老百姓告到府里,府里压下来,屁事没有。

  他孙谦呢?该征的征,该收的收,但从不往绝路上逼。

  榆关穷,他也穷。

  有时候看着那些交不起税的农户,他也叹气,但叹完气,该收还得收。

  这就是当官。

  可现在,靠山村的人给他“送”了块“临山”的碑。

  杵在这城门口,让全县的人都来看。

  “他们故意的。”

  老卒没敢接话。

  孙谦又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块碑。

  木头茬子剌手,“三年了。”他喃喃说,“本县没加过他们一回赋,没逼死过他们一个人,旱的时候报灾,涝的时候减税。本县自问,对得起他们。”

  他站起身,望着靠山村的方向。

  “可他却给本县留这么个东西。”

  老卒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县尊,您别往心里去。那帮泥腿子是谁给吃的跟谁走。”

  孙谦笑了一声,“是啊,谁给吃的就跟谁走,畜生都懂的道理。临山那边,有人管他们吃饱穿暖。可本县这边,没有。”

  他起身叹了口气,“去查查,靠山村那帮人从哪搬来的碑,查清楚了,别声张,回来告诉本县。”

  身后衙役点点头,转身就跑。

  孙谦站在原地,望着那块碑,望着碑上那两个大字,沉默良久。

  “临山……”

  他喃喃念了一句。

  然后他摇摇头,转身往县衙走去。

  晨风吹过来,很凉,他不禁抖了抖身体,伸手拢了拢官袍,出来的太急,他没穿外套。

  “县尊!县尊!”

  孙谦回过头,看见另一个衙役正朝这边跑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

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那衙役跑到他跟前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,“县尊,临山……临山来人了!”

  孙谦心里一紧。

  “来人了?来干什么?”

  衙役抬起头,脸色古怪。

  “他们问咱们有没有看见临山的县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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