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一言沉默。

  王镇岳也没有再说话。

  檐下的风铃懒懒地响着。

  灶房里,阿钰洗碗的水声细细的,怕惊动什么。

  正午的日头从檐廊边缘一寸一寸往内里侵,已经把王一言的脚尖晒着了。

  他没有挪。

  良久。

  王一言开口了。

  “主宗,只有一尊法相?”

  王镇岳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明面上。只有这一尊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向东北方向。正午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,但他没有避开。

  “当年九鼎择主至今,三千年里朝代更替,天命鼎居中,八家分据天下,期间两家消散,六家尚存。而能传承三千年的世家——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王一言。

  “哪一家是简单的?”

  “王元古是法相中期,三百三十七岁。但这不是主宗全部的底牌。主宗祠堂深处,还有没有闭死关的老祖,谁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三千两百年的传承,岂会没有几门压箱底的玩意?没有……”

  王一言听着,“望”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出口打断。

  “他们凭什么自称主宗?”

  王镇岳握着碗沿的手突然收紧。

  “凭三千年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凭文明鼎在他那一脉手里。凭琅琊王氏的宗祠、族谱、祭田、官学,都在他们那片土地上。”

  “凭他是嫡。”

  “凭我们祖上是从那片土地上被撵出来的庶脉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气,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
  王一言听完了。

  他把空碗放在小几上。

  动作很轻。

  “你方才说,”王一言的语气依然很平,“主宗收到消息,会派人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过去四百二十年,他们从来没来过?”

  王镇岳一怔。

  王一言替他说了。

  “因为不值得。”

  “四百二十年前,王破虏在青石筑堡,主宗不会来。因为一个庶脉旁支,死活都与他们无关。”

  “两百年前,倭寇破城,王家只剩七口人,主宗不会来。因为来救人要花钱和精力,而七口旁支的价值,不够。”

  “四十年前,你踏入神意境,主宗依然没有来。因为他们有法相中期坐镇,一个边陲旁支的神意境,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。”

  “那现在他们会来了。知道为什么么?”

  他“望”着王镇岳,灰白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影像,却让王镇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。

  “因为他们怕了,特别是这个法相还仅有十四岁。”

  “这不得不让他们放下世家骄傲,亲自登门。”

  王镇岳没有说话。

  阿钰站在灶房门内,手里攥着洗碗的抹布,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檐下的一老一少。

  “三千年嫡庶。”

  “说穿了,不过是三千年里,谁拳头够硬,谁就是嫡。”

  “谁弱,谁就是庶。”

  “强了三千年,就觉得自己天生该强。”

  “弱了四百年,就觉得自己永远该弱。”

  “到我这里——”

  他灰白的眸子“望”向东北。

  “凭这些可不够!!”

  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”

  王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“来而不往非礼也。”

  王一言把木棍握进掌心,从竹椅上站起身。

  “等他们来,太慢了。”

  他低头,“望”着王镇岳。

  “我亲自上门拜访。”

  王镇岳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站在檐下阴影里的少年。

  正午的日光把他的半身切成两半。

  一半还在暗里,一半已经暴露在光中。

  那半身在光里的轮廓,刺得他眼眶发酸。

  正午。

  抚州道,琅琊府。

  从空中俯瞰,琅琊府的格局与天下任何城池都不同。

  它不是方城,是圆城。

  以城中央那座不起眼的青灰色祠堂为圆心,街道、坊巷、里坊、外郭,层层环扩,如同大树的年轮。

  圆心处,便是文明鼎的供奉之地,琅琊祖祠。

  祖祠不高,不过三丈余。

  青砖灰瓦,檐角无任何瑞兽装饰,梁柱也未经彩绘,只露出原木深沉的纹理。

  乍看如寻常乡间宗祠,简素到近乎寒酸。

  可这三千年来,天下没有第二座建筑,敢在它面前称“厚重”。

  因为它的地基里,埋着第三代圣王颁布的祝祷玉册。

  因为它的梁柱上,浸着一百七十四代族人传承时的盟誓。

  正午的日光落在祖祠屋顶,没有任何炫目的反光。

  祖祠西侧,隔着三条街巷,是王氏官学。

  此时正午,学子散了大半。

  廊下还有几个不肯走的少年,或坐或立,捧着书卷低声诵读。

  他们身上的服色并不统一,有锦缎,有粗布,有王氏嫡脉的玄青学子袍,也有从琅琊府外慕名而来的寒门子弟。

  三千年,这官学从未问过来者出身。

  只问一句,你可愿读书?

  祖祠东侧三十丈,是琅嬛福地的现世入口。

  从外面看,只是寻常书院。

  青石门槛被磨出了凹痕,门楣上悬一块旧匾,无款无识,只有两个朴拙的隶书:琅嬛。

  门口没有守卫,也不需要守卫。

  因为每一个踏入此门的人都知道,他们脚下踩的不是青砖,是一代代琅琊王氏子弟以“文心”浇筑的规则。

  若有恶念,琅嬛自拒。

  祖祠西跨院,内堂议事厅。

  门闭着。

  廊下当值的侍从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遣退,此刻院中无一人走动。

  厅内坐着五位老者。

  他们的服制与寻常族老无异,玄青深衣,玉簪束发,腰悬代表各房权柄的玉牌。

  没有金线,没有蟒纹,没有任何彰显“尊贵”的纹饰。

  琅琊王氏早已不需要用外物来证明什么。

  可此刻,这五位放在天下任何一座城池都足以令封疆大吏起身行礼的老人,谁也没有开口。

  案上那枚传讯玉符静静躺着。

  符光已熄,内里储存的那段影像,却在每一个人脑海中反复重演。

  临山上空,那尊淡金色的法相缓缓直起腰。

  厅内五人,修为最高者已达神意中期。

  那是他们倾尽三千年嫡脉资源、苦修七十余年的结果。

  而影像中那个少年,十四岁。

  法相境。

  坐在上首的老人缓缓开口。

  他叫王崇简,族长王崇德之弟,琅琊王氏宗政令,秩同副族长。族长外出时,由他主理全族事务。

  他今年七十九岁。

  神意境中期。

  入此境,已一十三年。

  “传讯到何处了。”

  下首一人答,“陇西李氏、陈郡谢氏、清河崔氏……六鼎世家俱已抄送。大乾司天监于一个刻前加急密报,乾元帝此刻应已亲启。”

  “各家的回讯呢。”

  “尚无。”

  王崇简没有追问。

  那些世家此刻收到这份密报时,会是什么表情,会说些什么,他已能猜出十之八九。

  这封传讯,是他亲手签发的。

  三千年世家,自有情报共通的章程。

  平卢王氏诞生法相,此等震动天下格局之事,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知会其余五鼎世家及皇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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