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四的法相境啊!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
  是坐在最末的那位族老。

  他姓王,名崇朴,已一百六十三岁,是族中辈分最高者之一,近十年已不怎么理庶务,今日是被那消息震得亲自拄杖而来。

  他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他怎么练的……”

  无人应答。

  因为无人知道答案。

  更因为此刻他们恐惧的,不是那个少年“怎么练的”。

  而是那个少年对琅琊王氏的感观如何。

  王崇简闭了闭眼。

  他想起八年前,平卢王氏现任家主王承渊亲自押送当年度的“宗族献金”入琅琊府。

  那时王承渊三十出头,化形境初期,站在祖祠外的青石阶下,不卑不亢,眉目间却压冷意。

  那一年,主宗核验族产的管事,在账目上做了些手脚。

  王承渊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按管事的“核验”结果,足额缴纳了献金。

  然后他转身,出城,上船,回登州。

  一年后,那管事被调离肥缺,发落到一处冷衙门,郁郁而终。

  王家没人追查。

  但从此以后,主宗各房都记住了一个名字。

  王承渊。

  如今,他儿子十四岁。

  却成为法相境大能。

  王崇简睁开眼。

  声音很轻,像一块石头压进厅中凝滞的氛围里,“族长何时归。”

  “回令公,崔氏成婚礼典尚有两日。族长最快,需三日后启程。”

  三日后。

  王崇简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望着案上那枚玉符,望着符中那道压在每个人心口的金色虚影。

  厅中五人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
  不是不想说。

  是不敢。

  神意境的王一言,他们还有资格去“想”。

  想如何应对,想如何周旋,想如何用三千年的规矩、人情、利益交换,把这个人重新纳入琅琊王氏。

  可法相境的王一言,他们连“想”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
  良久。

  王崇简缓缓起身。

  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
  只留下一句,“此事,不是我们能议的了,等族长回来再议吧。”

  他走出议事厅,站在廊下,望着院中那棵植于开族始祖之手的古柏。

  古柏沉默。

  他也沉默。

  三千年。

  那棵柏树,见过多少“琅琊王氏不可一世”的时刻。

  也见过多少“这该如何是好”的时刻。

  王崇简看了很久。

  就在他转身,准备走回内堂时,天地一静。

  无风。

  无鸟鸣。

  整座琅琊城,像被人按住了咽喉。

  祖祠上空,空间突然开始波动,涟漪中心,一道身影走出。

  青衫,素履,白发以木簪绾住。

  面容清癯,颧骨微突,眼窝深陷。

  此人正是琅琊王氏老祖,王元古。

  他望着东南方向,天空澄澈,万里无云。

  可他的面色却无比凝重。

  “哪位兄台与我琅琊王氏,开此玩笑?”

  无人应答。

  东南方向的天空依然空无一物。

  王元古没有移开目光。

  他等着。

  一息。

  两息。

  然后,那片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一双金色的巨手从虚空内侧探出,十指扣住裂缝边缘,往两边一扯。

  “刺啦——”

  巨大的声音从天空传来,裂口从地平线一直撕到天穹顶。

  边缘呈锯齿,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像琉璃渣子一样往下掉。

  那双巨手的主人,从裂缝中挤了出来。

  先是肩,那肩探出裂缝时,日光瞬间黯了三分。

  然后是胸,是腰,是腿,随后是整个身体,缓缓起身。

  直到他站直的那一刻,琅琊城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矮。

  三千多年来,这座城俯瞰天下,俯瞰任何胆敢走到它面前的人。

  它见过王朝更迭,见过鼎器易主,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在它门下俯首称臣。

  但它没见过有人站得比它高。

  那尊金色法相悬浮于琅琊城正上空,日光从他背后射下来,把他周身那道沉静的金芒拉成无数道细长的光箭,刺进琅琊城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扇窗棂、每一双仰起的眼睛里。

  城门口。

  那些个倚在阴凉处打盹的兵卒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地上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。

  只是抬头,看见那道身影,膝盖就软了。

  官学廊下。

  那几个不肯散去的学子,手里的书卷落了一地。

  没有人去捡。

  他们仰着头,张着嘴,望着那尊悬浮于天的金色巨人,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青石广场。

  贩夫走卒、商铺伙计、过路行人,不知是谁先跪下的。

  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。

  那尊法相悬停琅琊城高处,没有继续下落。

  “平卢王氏王一言,请观琅琊祖祠。”

  王元古闻言眉眼直跳,直视天空的金色身影,“琅琊祖祠,非请勿入。”

  “你既欲观,请递名刺,于城外三十里步行入城。此乃我琅琊王氏一族的规矩。”

  王一言“望”着他。

  没有愤怒,没有讥诮。

  只是那巨大的法相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却让王元古心里猛地一沉。

  “规矩?”

  金色的法相缓缓收拢,金芒向内坍缩,从顶天立地的巨人,收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。

  光晕中心,是王一言本人。

  灰衫,木簪,手持一根三尺木棍,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  “那我想看看,这规矩——”

  他抬手,五指张开,对着祖祠的方向,缓缓握拳。

  “有多硬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身后金光暴涨,一拳隔空轰向下方琅琊祖祠。

  “放肆!!!”

  王元古抬手虚按,玄青光芒自掌心喷涌而出,与那金色拳芒当空碰撞。

  “轰——!”

  冲击波横扫四方,广场上王氏子弟被掀翻一片,离得近的几个当场昏死过去。

  王元古身形微晃,脚下石阶下沉三寸。

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 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红痕。

  五十年了,他第一次受伤。

  “法相巅峰!!这…”

  他瞬间抬手向天,祖祠深处一道青蒙蒙的光芒冲天而起,没入他体内,他气息瞬间暴涨。

  法相后期!!法相巅峰!!周身青光流转,每一道光中都有古篆符文明灭。

  王一言“望”着他,“哦?有点意思。”

  两人同时动了。

  千丈高空,金色与青色的光芒不断碰撞,每一次撞击都让虚空震颤,每一次分开都有空间裂痕短暂浮现又迅速愈合。

  祖祠前,王崇简仰头望着高空,手心已满是冷汗。

  他看不清动作,但他看得懂战局。

  因为老祖被压着锤。

  那少年每一拳轰出,老祖都要用三道鼎力才能化解。

  那少年每一次闪避,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老祖最凌厉的反击。

  且游刃有余。

  这个词从王崇简脑海里冒出来时,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
  十四岁的少年,压着借九鼎之一的文鼎之力的法相中期打。

  还游刃有余。

  高空中,王元古的心越来越沉。

  他已经用上了全力,已经将文鼎的力量催动到极致,可那少年的气息依旧平稳,那每一拳的力量,依旧让他虎口发麻。

  他甚至感觉这少年还没出全力。

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王元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。

  三百三十七年。

  他练了三百三十七年,借文鼎之力,居然打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
  王一言忽然收手,向后退出三十丈。

  王元古没有追击。

  他站在原地,周身青光剧烈波动,那是气息不稳的征兆。

  “九鼎之一的文鼎只有这点程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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