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龙啸云三个月前,投到淞沪战场那十几万先遣部队里的排长。

  三个月前,他的排三十八个人。

  现在剩九个。

  刘排长从腰间的挎包里,掏出自己的急救包。

  里面还有最后一卷绷带,和一小瓶碘酒。

  他看看李连长胳膊上,那道还在渗血的发炎伤口。

  把东西递过去。

  李连长愣住了。

  没接。

  刘排长没说话。

  直接把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
  “拿着。

  你们川北的,也是四川人。”

  李连长接过绷带。

  手指在抖。

  不是因为冷。

  是因为这卷绷带。

  白色的。

  干净的。

  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绷带。

  是他三个月来。

  第一次拿到的。

  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

  正经的药品。

  他的兵在蕴藻浜。

  伤口感染了。

  没有药。

  用衣服撕成布条包。

  布条用完了用草纸。

  草纸用完了用手按着。

  有人伤口烂出一个洞。

  活活烂死的。

  而西南军的一个排长。

  随身挎包里。

  就能掏出一卷绷带。

  一瓶碘酒。

  王德厚看着那卷绷带。

  又看刘排长身上的军装。

  看领口的铜扣。

  看腰间的皮弹袋。

  看脚上的长筒皮靴。

  看头上的德式钢盔。

 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。

  军服烂成布条。

  草鞋只剩一只。

  另一只脚光着,踩在泥里。

  手里的汉阳造,膛线磨平了。

  子弹袋瘪瘪的。

  摸上去最多五发。

  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开口时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  “你们川南的兵……一直是这样?”

  刘排长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烟盒。

  打开。

  里面还剩三支烟。

  他递给王德厚一支。

  递给李连长一支。

  自己叼上一支。

  用火柴点着。

  他的火柴用油纸包着。

  没湿。

  他吸了一口。

  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。

  声音不高。

 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。

  “在西南。

  在龙司令手底下。

  当兵就是这个待遇。

  军装,每年发四套,德式的。

  夏天两套薄的。

  冬天两套厚的。

  鞋子,胶鞋两双,皮靴一双。

  穿坏了拿旧的去换。”

  “步枪是德械毛瑟。

  冲锋枪是MP38。

  每个班配一挺MG34通用机枪。

  子弹管够。

  弹药按基数配。

  打完了写个单子。

  第二天就补满。”

  “吃的,一天三顿。

  早上馒头咸菜。

  中午晚上有菜有肉。

  三天一顿炖肉。”

  “伤员,有卫生员。

  有急救包。

  有药品。

  重伤往后方送。

  送到昆明、贵阳的大医院。

  手术做好了。

  养好了。

  再归队。”

  “阵亡的弟兄。

  抚恤金按标准发。

  一次发清。

  家属接到后方安置。

  分地。

  分房。

  孩子免费上学。

  上到大学。”

  李连长攥着那卷绷带。

  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他嘴唇抖了半天。

  才挤出一句话。

 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我们的伤员……

  我们川北的伤员……

  躺在泥里。

  没有药。

  没有绷带。

  连口热水都没有。

  有人从担架上爬下来。

  自己往西爬。

  爬到一半死在路边。

  有人伤口化脓。

  长蛆。

  活活疼死的。

  老子眼睁睁看着他们死。

  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因为老子连一卷绷带都没有。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这个在蕴藻浜挨了三发迫击炮弹,没掉一滴泪的汉子。

  此刻低着头。

  肩膀在抖。

  刘排长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

  递给王德厚。

  王德厚手里那支,已经被雨水浸烂了。

  点不着。

  “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
  刘排长说。

  声音很沉。

  “是你们跟错了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看着李连长。

  看着王德厚。

  看着他们身后,躺在泥里的小栓子。

  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、眼神麻木的溃兵。

  “龙司令说过。

  当兵的命。

  不应该因为跟的长官不同。

  就分贵贱。

  川北的川军也好。

  川南的川军也好。

  扛着枪打鬼子。

  就应该一样待遇。

  穿一样的衣服。

  吃一样的饭。

  用一样的药。

  死了。

  一样的抚恤。

  一样的安置。”

  “你们没得到。

  不是你们不配。

  是你们的长官不配。”

  李连长低着头。

  攥绷带的手,抖得厉害。

  过了很久。

  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我真羡慕你们。

  不是羡慕你们吃得好穿得好。

  是羡慕你们有人管。

  死了有人记。

  伤了有人治。

  家人有人安顿。

  我们川北的兵。

  死了就死了。

  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。

  我这辈子。

  没什么指望了。

  就想下辈子投胎。

  投到川南去。

  当龙司令的兵。”

  王德厚把刘排长递过来的烟点上。

  狠狠吸了一口。

  烟呛进肺里。

  他咳嗽起来。

 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他抹了把脸。

  看看自己手里的汉阳造。

  再看刘排长腰间的MP38。

  看自己光着的脚。

  再看刘排长脚上的皮靴。

  看身后躺在泥里的小栓子。

  再看李连长手里的绷带。

 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
  像在问自己。

  也像在问老天。

  “都是四川人。

  都是出来打鬼子。

  我们在这边等死。

  你们在那边。

  活得像个人。

  我想不通。”

  “想不通就对了。”

  刘排长站起来。

  把烟头扔进泥里。

  用靴子碾灭。

  “因为我们跟的人不一样。”

  王德厚低下头。

  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  雨又开始下了。

  细细的。

  冷冷的。

  像针一样。

  扎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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