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4日,凌晨5:20

  苏州,西南军前进指挥部。

  炮声很远。

  闷闷的。

  龙啸云站在地图前。

  他没开灯。

  就着窗外的晨光看。

  地图上。

  从上海到苏州。

  三条撤退路线用红笔画得粗粗的。

  像三条流血的血管。

  他用铅笔在苏州外围画了个圈。

  又往西画了个箭头。

  箭头指向南京。

  门开了。

  陈锋走进来。

  手里攥着电报纸。

  他走到龙啸云身后三步远。

  停住。

  但手在抖。

  那张电报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。

  纸边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
  龙啸云没回头。

  他还在看地图。

  铅笔在箭头末端点了点。

  点出一个黑点。

  “念。”

  陈锋深吸一口气。

  但声音是抖的。

  念到“家人连坐,军籍永革,抚恤取消”的时候。

  他手抖得更厉害。

  纸哗啦哗啦响得更响。

  龙啸云猛地转身。

  他双手抓住桌沿。

  不是拍。

  是抓。

  手指抠进木头里。

  指甲盖发白。

  然后他手臂一抬。

  一掀。

  整张桌子翻了过去。

  桌子腿离地。

  桌面上的东西全飞起来。

  哗啦一声巨响。

  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
  搪瓷茶杯摔在水泥地上。

  茶水泼在上面。

  把淞沪战区那一片。

  在地上弹跳。

 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下。

  门口的警卫转过身。

  手按在枪套上。

  所有人看着龙啸云。

  龙啸云双手撑在翻倒的桌沿上。

  低着头。

  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他呼吸很重。

  重到整个指挥部都能听见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。

  眼睛是红的。

  血丝一根根爆出来。

  像蛛网。

  他看着陈锋。

  “拿家人威胁。”

  龙啸云开口。

  声音很哑。

  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
  “拿家人威胁前线士兵。

  何应钦——

  你他妈还是人吗!”

  他突然一拳砸在桌板上。

  拳头砸下去。

 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整张桌子晃了晃。

  “*********的!”

  他弯腰。

  一把抓起摔在地上的电话。

  他另一只手抓住话筒线。

  一扯。

  把电话机从地上拖过来。

  拖到脚边。

  然后他直起身。

  对着门外吼。

  “接线员!”

  一个参谋从门口冲进来。

  立正。

  “接南京军事委员会!

  接何应钦!

  他不接就给老子打到委员长邸去!

  你就告诉接线员——”

  龙啸云深吸一口气。

  脖子上的青筋全暴起来。

  “龙啸云操他祖宗来了!”

  电话接通了。

  先是电流的嘶嘶声。

  然后是南京总机接线员的声音。

  带着电流杂音。

  “这里是南京军事委员会,请问您找谁?”

  “何应钦。”

  龙啸云说。

  声音很平。

  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
  “何部长正在开会,请问您是哪位——”

  “告诉他,龙啸云。”

 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
  然后响起杂音。

  过了大概半分钟。

  一个声音传过来。

  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。

  那声音里的疲惫和警惕。

  “我是何应钦。

  龙司令,有什么事?”

  龙啸云没说话。

 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  然后他开口。

  第一句话就是一颗炸弹。

  “何应钦。

  *********。

  操你何家祖宗十八代。”

  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
 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
  “你他妈还是不是人?

  你爹你妈生你的时候。

  就没给你生良心是不是?

  你祖上八辈。

  就没出过一个有种的是不是?”

  龙啸云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脚踩在地图上。

  踩在茶水洇开的那片褐色上。

  他声音拔高。

  一句比一句高。

  像炮弹出膛。

  一发接一发。

  “老子在华北打了三个月!

  七月。

  八月。

  九月。

  三伏天。

  华北平原热得地面烫脚!

  老子的兵穿着单衣趴在战壕里。

  汗水从钢盔里往外淌。

  趴一天。

  地上一个人印!

  水壶里没水了。

  就喝自己尿!”

  “关东军的刺刀对着老子胸口。

  老子没退一步!

  鬼子的坦克碾过战壕。

  老子的兵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钻——

  人炸碎了。

  坦克也炸瘫了!

  一个连上去打阻击。

  回来剩三个人。

  三个人浑身是血。

  站都站不稳。

  给老子敬礼。

  说司令,我们完成任务了!”

  “华北的弟兄们拿命填了永定河。

  拿血换了鬼子的五、六个师团!

  你去永定河边上捧一把土——

  那土是红的!

  拿血泡出来的!”

  他停下来。

  喘了口气。

  胸腔剧烈起伏。

  然后声音猛地炸开。

  “老子刚从华北的死人堆里赶到华东!

  三十万弟兄还穿着夏装在前线跟日本人拼命!

  他们中有人刚从华北调过来。

  军装上的汗还没干就上了前线!

  有人连续打了好几天没合过眼。

  在战壕里抱着枪睡觉。

  炮弹落在旁边都不醒——

  不是不怕。

  是太累了!”

  “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?

  因为他们是军人!

 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南京!

  是家!”

  他声音陡然拔到最高。

  几乎是在吼。

  “你们在后方拿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?!

  *********的!

  你们还是人吗!

  何应钦你不配穿这身军装!

  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!”

  “日本人杀我们的兵。

  至少是面对面杀的!

  日军冲锋前还吹冲锋号!

  你他妈吹什么?

  你在后方端着茶杯吹着电风扇发着电报。

  拿军人家属当人质——

  你比日本人还下作一万倍!”

  “*********。

  日本人杀的是军人的命。

  你用军属威胁——

  你杀的是军人的心!

  你毁的是几百万穿军装的人。

  对这个国家的信任!”

  “你让每一个在前线拼命的人都问自己——

  我在前面挡子弹。

  后面的人在拿我家人当人质?

  我凭什么挡?

  我护的是谁?

  *********的!”

  电话那头有吸气声。

  有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  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
  但何应钦没开口。

  龙啸云不等他开口。

  继续吼。

  一句接一句。

  像机枪扫射。

  “汉奸卖国。

  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。

  至少偷偷摸摸地干!

  你何应钦坐在军事委员会的椅子上。

  在青天白日旗下。

  光明正大地干比汉奸还脏一万倍的勾当。

  还觉得自己是党国忠臣?”

  “你不是党国忠臣!

  你是民族罪人!

  历史的罪人!

  你何家祖坟埋的人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。

  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大嘴巴子!

  你妈生你的时候要是知道你今天干的事。

  宁可把你掐死在襁褓里!”

  “你何应钦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!

  一百年后。

  一千年后。

  只要中国人还在。

  你的名字就被人指着骂!

  你的子孙后代。

  都因为你抬不起头!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声音压低一点。

  但更冷。

  “陈诚!

  你他妈也跑不了!

  你在通电上签了字。

  你就是同谋!

  你陈诚的名字也要刻在耻辱柱上!

  你们俩绑在一起。

  被历史审判!”

  “你们是什么东西?

  嘴里喊党国。

  心里想的是椅子!

  怕龙啸云怕得连军属都敢威胁!

  *********的!

  日本人打进南京要你们的命是以后的事。

  龙啸云得了人心要的是你们的椅子——

  所以你们宁可拿军属当人质。

  也要保住那把破椅子!

  你们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?

  你们连当中国人的资格都没有!”

 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。

  何应钦的声音。

  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在抖。

  “龙啸云,你注意你的身份——”

  “注意身份?”

  龙啸云笑了。

  笑声很冷。

  “老子现在跟你讲身份?

  何应钦。

  老子今天不跟你讲道理。

  你这种人已经听不懂道理了。

  你只听得懂一个东西——

  你怕什么。”

  “你怕死。

  你怕没了椅子。

  你怕龙啸云。

  好。

  既然你怕。

  老子就用你最怕的东西跟你说话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。

  一字一句。

  每个字都像砸钉子。

  “你听好了。

  你敢动一个军属。

  一个。

  老子亲自下令。

  轰炸机编队炸你全家。

  你重庆的官邸。

  你南京的家。

  你贵州兴义的祖宅——

  全在老子轰炸机航程之内。

  每一个坐标。

  都标在老子的作战地图上。”

  “你以为你躲在南京很安全?

  老子告诉你——

  老子的飞机从苏州起飞。

  到你头顶。

  不到半小时。

  这半小时。

  你连跑出城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
 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。

  哐当一声。

  “你敢拿军人家属威胁?

  老子就拿你全家威胁!

  你动一个军属。

  老子让你全家陪葬!

  你杀一个溃兵。

  老子让你全族从历史上消失!

  你拿军人家属连坐——

  老子就拿你何应钦连坐!”

  “你做初一。

  老子做十五!

  你碰老子的兵一根手指头。

  老子剁你一只手!

  你碰老子的兵的家人一根头发。

  老子炸平你全家!”

  “还有你。

  委员长!”

  龙啸云声音更大了。

  大到整个指挥部都在震。

  “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签了字——

  你不是纵容。

  你是主使。

  你的官邸在南京。

  你溪口的祖坟。

  你奉化的老家——

  全在老子轰炸机航程之内。”

  “你怕日本人打进南京——

  日本人要你的命是以后的事。

  老子要你的命是现在的事!”

  “还有你们——

  军事委员会里所有签了字的人。

  老子一个一个记着。

  名字。

  职务。

  老家地址。

  直系亲属。

  全在老子情报部档案里。”

  “谁要是敢执行‘家人连坐’命令。

  老子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。

 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
  老子的飞机航程之内。

  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。

  老子的情报网络里。

  没有一个人是找不到的。”

  他停下来。

 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。

 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
  “老子不是在跟你们商量。

  老子是在通知你们。

  二十四小时之内。

  通电全国。

  收回‘家人连坐’命令。

  二十四小时之内。

  向全中国军属公开道歉。

  少一分钟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“后果自负。

  你们知道老子有多少飞机。

  你们知道老子有多少炮弹。

  你们知道老子的兵有多能打。

  你们也知道。

  龙啸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。”

  “不要挑战老子的底线——

  你们承受不起。

  *********的。

  你们敢碰一下试试。”

  他挂断电话。

  咔哒。

  听筒扣回电话机上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但在死寂的指挥部里。

  像一声枪响。

  龙啸云站在原地。

  双手还撑着翻倒的桌沿。

  他低着头。

  胸口在起伏。

  呼吸很重。

 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。

  晨光照进来。

  照出他眼角还没干的痕迹。

  然后他直起身。

  转过身。

  看着陈锋。

  像蛛网。

  “传我命令。”

  龙啸云开口。

  声音沙哑。

  但很稳。

  “第一。

  西南军全部轰炸机编队。

  即日起挂实弹待命。

  目标坐标设定。

  南京何应钦官邸。

  重庆何氏家族全部物业。

  南京蒋氏官邸。

  没有我的命令。

  不许起飞。

  但有我的命令——

  一颗炸弹都不准给我省。”

  陈锋立正。

  “是!”

  “第二。

  以西南军政委员会名义通电全国。

  把何应钦‘家人连坐’命令全文刊发。

  让全中国的军人、军属、老百姓都看看。

  他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。

  后方的人在拿他们家人干什么。”

  “是!”

  “第三。

  传我的话给全国所有溃兵。

  你们的家人。

  西南军派人去接。

  来西南五省。

  来中南半岛。

  来多少。

  安顿多少。

  给房子。

  给地。

  给孩子上学。”

  “谁敢动你们家人一根手指头。

  老子的兵直接上门。

  不管对方什么级别。

  什么职务。

  格杀勿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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