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在华北跟关东军拼刺刀的时候。

  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人。

  没想到。

  最大的敌人不在前线。

  拿军属威胁前线士兵——

  这事日本人没干出来。

  我们自己的中央政府。

  干出来了。”

  “他们不该碰这个底线。

  碰了。

  就别怪老子翻脸。”

  他看着陈锋。

  看着指挥部里所有人。

  一字一句。

  “从今天起。

  你们睡觉的时候。

  最好把门锁紧一点。”

  同一时间。

  苏州,西南军收容站。

  天亮时分。

  扩音器挂在帐篷杆子上。

  铁皮喇叭对着整个营地。

  龙啸云的通电在循环播发。

  声音沙哑,带着电流杂音。

 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砸进每个人心里。

  “何应钦。

  *********。

  操你何家祖宗十八代。”

  帐篷里。

  火堆旁。

  粥桶前。

 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
  只有扩音器的声音。

  在清晨的寒风里。

  一遍一遍回响。

  最先播的是南京的通电。

  念稿声平板冰冷。

  当“家人连坐,军籍永革,抚恤取消”八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时。

  整个收容站。

  瞬间被冻住了。

  李连长手里的碗停在嘴边。

  他的手开始抖。

  粥从碗沿淌下来。

  滴在破烂的军裤上。

  他没感觉。

 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
  嘴唇白得像纸。

  上下牙磕在一起。

  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
  眼睛瞪得很大。

  瞳孔缩成一点。

  不是恐惧。

  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的。

  不敢置信。

  他的家在川北嘉陵江边的小村子。

  家里有六十多岁腰不好的老娘。

  有比他小三岁的媳妇。

  还有两个孩子。

  大的七岁。

  小的两岁。

  出来当兵那天。

  大儿子抱着他的腿不放。

  他蹲下来摸儿子的头。

  说爹去打坏人。

  打完就回来。

  儿子松了手。

  踮着脚喊。

  爹你早点回来。

  然后他打了三个月。

  中央没给过一颗子弹。

  弟兄们在蕴藻浜被炮炸死一百多。

  师长拔了电话线跑路。

  他在泥里爬了三天。

  浑身是血爬出来。

 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弟兄们的。

 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
  死在江南的泥地里。

  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

  然后龙啸云来了。

  给他饭。

  给他药。

  给他绷带。

  他蹲在火堆旁喝第一口热粥的时候。

  觉得终于有人把他当人看了。

  粥烫得眼泪直流。

  他一口接一口。

  怕有人抢。

  现在。

  中央拿他的家人威胁他。

  “家人连坐”。

  四个字。

  四把刀。

  捅进心里。

  还狠狠拧了一圈。

  碗“哐当”摔在泥地上。

  粥溅了一地。

  双手捂住脸。

  肩膀剧烈耸动。

  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  几乎听不清。

  “娘——

  孩子——

  我不是逃兵——

  我不是——”

  王德厚站在他旁边。

  这个川北老兵。

  被机枪打碎肩胛骨没掉过泪。

  看着弟兄死在路边没掉过泪。

  昨天喝第一口热粥的时候。

  也忍住了泪。

  此刻他浑身都在抖。

 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
  只能靠在粗糙的帐篷柱子上站稳。

  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脸上的肌肉一下下抽搐。

 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。

  顺着泥污的脸往下淌。

  冲出两道白痕。

  他不怕死。

  出来当兵那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
  老娘送他到村口。

  拉着他的手说。

  娃啊。

  活着回来。

  他说娘你放心。

  走了老远回头。

  还能看见老娘小小的身影。

  站在风里。

  现在。

  中央要拿他老娘连坐。

  那个六十多岁。

  走路都要拄拐的老娘。

  他睁开眼。

  死死盯着那个铁皮喇叭。

  嘴唇动了动。

  发不出声音。

  突然。

  扩音器里的声音变了。

  不再是平板的念稿。

  是龙啸云的怒吼。

  像炸雷一样劈下来。

  “*********何应钦!

  你敢动一个军属。

  老子亲自下令轰炸机编队炸你全家!”

  整个收容站静了一瞬。

  然后龙啸云的声音继续砸下来。

  一句比一句重。

  一句比一句烫。

  “你们的家人。

  西南军派人去接!

  来西南五省。

  来中南半岛。

  来多少安顿多少!

  给房子。

  给地。

  给孩子上学!

  谁敢动你们家人一根手指头。

  老子的兵直接上门!

  不管对方什么级别什么职务——

  格杀勿论!

  这句话不是口号。

  是军令!”

  李连长慢慢站起来。

  手从脸上拿开。

  脸上全是泪和泥。

  糊成一道道沟。

  他听着喇叭里那个还在怒吼的声音。

  嘴唇剧烈颤抖。

  然后。

 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  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
  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。

  三下。

  额头磕破了。

  泥混着血渗出来。

  他没停。

  肩膀剧烈耸动。

  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 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从胸腔里炸出来。

  嗓子劈了叉。

  像把声带都撕裂了。

  “龙司令——

  龙司令——

  娘你听到了没有——

  有人护着你了——

  娘——”

  他哭得浑身发抖。

  整个人伏在泥里。

  手指深深抠进泥土。

  抠出十个带血的指印。

  三个月的委屈。

  三个月的绝望。

  被当炮灰的恨。

  被人护住的感激。

  全都随着眼泪和嘶吼。

  倾泻而出。

  这个三十多岁。

  杀过鬼子。

 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。

  跪在泥地里。

  哭得像个孩子。

  王德厚从柱子上直起身。

  眼泪淌了满脸。

  他没擦。

  转身看着身后所有溃兵。

  那些和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
  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兵们。

  他张了张嘴。

  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。

  深吸一口气。

 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。

  声音劈得像破锣。

  却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晃。

  “弟兄们——

  龙司令拿自家人护我们的家人!

  龙司令说。

  谁敢动我们家人。

  他的兵直接上门!

  我王德厚打了三个月。

  没人管!

  龙司令给我饭吃。

  给我衣穿。

  给我药治伤!

  现在又拿自家人护我的家人——

  我这条命。

  从今天起。

  不是中央的!

  是龙司令的!

  是西南军的!

  愿意留的。

  跟我走!

  报名!

  正式编入西南军!”

  “算我一个。”

  李连长从泥地里爬起来。

  脸上全是泥和血。

  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像烧着了火。

 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番号章。

  川北第二十六师的铜章。

  已经锈迹斑斑。

  边缘磨得发白。

  他攥在手里。

  狠狠攥了一下。

  然后用力扔在泥里。

  番号章滚了两下。

  陷进了烂泥里。

  “我李国忠。

  川北二十六师的。

  从今天起。

  就是西南军的人。

  龙司令护我家人。

  我拿命护龙司令。

  谁跟龙司令过不去。

  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
  “算我一个。”

  一个东北军老兵站起来。

  个子很高。

  背有点驼。

  脸上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。

  他撕下胸前的布番号。

  扔在地上。

  “算我一个。”

  然后更多人站了起来。

  一个。

  两个。

  十个。

  一百个。

  从帐篷里。

  从火堆旁。

  从粥桶前。

  从泥地里。

 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
  撕下胸前的番号章。

  狠狠扔在地上。

  川军的。

  西北军的。

  粤军的。

  东北军的。

  甚至中央军的。

  布章。

  铜章。

  铁章。

  叮叮当当掉在泥里。

  掉在粥渍里。

  掉在血污里。

  没有人喊口号。

  没有人鼓掌。

  只有一双双通红的眼睛。

  和越来越长的队列。

  队列从帐篷前开始。

  一直延伸到收容站门口。

  延伸到晨光里。

 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
  金色的朝阳。

  终于从东边的天际线升了起来。

  冲破了晨雾。

  洒下万道金光。

  照在那些站得笔直的身影上

 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。

  但亮。

  亮得像火。

  像烧不尽的野火。

  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。

  熊熊燃烧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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