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殷尘早早地等在了江陵家门口。

  江陵从后院出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,袖口和裤脚都用绑带扎紧了,脚下踩着一双薄底快靴。

  气劲在他体内流转不息,每一步踏出去都沉稳有力,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,隐隐有一股反震之力从脚心弹上来,沿着腿骨一路传到腰胯,让他的步伐看起来既轻又快,像是踩在弹簧上。

  殷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挑:“状态不错。”

  “还行。”江陵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嘣声,“走吧。”

  两个人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。

 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,江陵就察觉到了变化。

  巷口多了两个穿黑衣的汉子,身形精悍,腰间鼓鼓囊囊的,显然带着家伙。

  他们看见江陵和殷尘走过来,上前一步,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在江陵面前亮了一下,沉声道:“公子,今晚的场次不在老地方。请随我来。”

  江陵和殷尘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跟着那黑衣汉子穿过巷子,继续往深处走。

  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
  走到巷子尽头,黑衣汉子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停了下来,伸手在墙上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按了一下。

  砖墙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
  江陵跟着黑衣汉子走下石阶,大约下了四五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这是一个巨大的独立地下场馆,比他之前进过的任何一个拳场都要大得多。

  整个场地呈圆形,直径至少有三十丈,穹顶高悬。

 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标准的方形擂台,长宽各三丈,台面高出地面三尺,四角立着包铜的立柱,立柱之间拉着粗如儿臂的麻绳。

  擂台周围是一圈看台,看台呈阶梯状逐层升高,摆了大约两三百个座位。

  座位十分精致,都是带靠背和扶手的硬木椅,每把椅子旁边还配了一张小几,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。

  看台最上方是一圈独立的包间,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帘子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
  而最让江陵注意的是,在场的每一个人,脸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。

  那是一种铁灰色的金属面具,只遮住上半张脸,从额头到鼻尖,露出嘴巴和下巴。

  富商和贩夫走卒,官员和江湖客,在这张面具底下全成了一个样。

  整个场子里人不少,但异常安静。

  没有人高声喧哗,没有人呼朋唤友。

  江陵站在入口处,目光扫过整个场地。

  他在黑虎帮的拳场里打了这么多场拳,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
  之前的拳场,说好听点叫拳馆,说难听点就是个大一点的土坑。

 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味和劣质酒气,观众一边看拳一边骂娘,时不时还有人往擂台上扔酒壶。

  但这里,甚至比武馆还要讲究。

  “吴管事。”江陵看见了从看台侧面走过来的吴管事,开口叫了一声。

  吴管事今天也换了一身打扮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
  他脸上没有戴面具,快步走到江陵面前,拱了拱手:“二位请随我来,你们的位置在这边。”

  江陵跟在他身后,问道:“吴管事,今天这是什么情况?这地方、这排场,跟之前完全不一样。”

  吴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公子有所不知,今晚这场拳,不是普通的场次。”

 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穹顶,又指了指周围的看台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:“这里是黑虎帮的‘铁面场’,整个云落城地下拳市里规格最高的场子。

  平时不对外开放,只有遇到重量级的对决才会启用。

  上一次开铁面场,还是一年前,黑虎帮上一任的金牌拳手对阵从湘城来的一个炼皮境三层高手,那一场拳打了整整半个时辰,最后两边都站不起来了,观众席上的人把手掌心都拍烂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看台上那些戴面具的观众,

  “公子看到这些面具了吧?这是铁面场的规矩。

  所有观众入场之前都要领一张面具,戴上之后才能进来。面具是统一制式的,谁也认不出谁。

  这么做的原因嘛,一来是保护客人的身份,今日来看拳的,有不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这种地方。二来,也是为了公平。”

  “公平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吴管事点了点头,“铁面场的下注方式和普通场次不一样。

  普通场次是拳手在台上打,观众在台下喊,庄家在旁边收银子,乱哄哄的,容易出猫腻。

  铁面场每一场拳开始之前,所有下注的客人把银子交到统一的账房里,账房登记造册,开出筹码牌。

  赔率不是庄家定的,是根据两边下注的总金额实时算出来的,当场公示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

  拳打完之后,赢家拿着筹码牌去账房兑银子,全程透明,童叟无欺。”

  他一边说,一边指向看台正对面的一面墙壁。

  江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,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两排数字,一排是“黑面煞”,下面写着一个金额,另一排是“阿鬼”的名字,下面也写着一个金额。

  两个金额旁边各标着一个赔率,有人不断上来更新。

  “那块黑板就是赔率公示板。”吴管事解释道,“到目前为止,押阿鬼赢的银子是押江公子你的三倍还多。毕竟阿鬼的名声在外,很多人还是更看好他。”

  江陵点点头,又思索半晌,才问到,

  “吴管事,今晚这场拳,萧二当家会来吗?”

  吴管事无奈摇头:“二当家日理万机,来不来,我一个管事可说不准。

  不过江公子放心,铁面场的规矩摆在这里,不管谁来谁不来,擂台上的事,只看拳头,不看别的。”

  江陵没有再问。

  他已经走到了擂台边,伸手摸了摸擂台的台面。

  硬木板的纹理粗糙而坚实,上面那层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。他感受着体内气劲在经脉中奔涌的温热感,缓缓地攥紧了拳头。

  ......

  与此同时,铁面场的后台。

  后台是一条狭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房间,每间房间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拳手的名字。

  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,门口没有挂牌子,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像一堵肉墙似的把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房间里,孟川合脸色不太好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墙角里蹲着的那个身影。

  阿鬼蹲在地上,背靠着墙壁,带着镣铐的手垂在膝盖中间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
  他伤疤交错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一双眼。

  像是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灰色石子,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波动。

  孟川合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,“阿鬼,今晚这场拳,你知道该怎么打吧?”

  阿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,像是“嗯”,又像是“哼”。

  孟川合皱了皱眉:“今晚这场拳,黑面煞必须死。

  不是打倒,不是打残,是打死。你要在擂台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他的脖子拧断,或者把他的胸口打穿,总之要让他死得够惨、够难看。你明白吗?”

  阿鬼的手指终于停了。

  他慢慢地抬起头,那张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。

  “打......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而干涩,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
  孟川合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挤出一个笑容。

  阿鬼含混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。

  他似乎在哼一首曲子,调子古怪而单调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,像是小孩子随口编的童谣,但配上他那副沙哑的嗓子,听起来说不出的瘆人。

  孟川合看着他,后背蹿起一股凉意。

  他见过不少亡命之徒。

  杀过人的、放过火的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。

  那些人杀人,要么是为了钱,要么是为了仇,要么是为了活命,总归有个理由。

  但阿鬼杀人,就是单纯为了杀戮而杀戮。

  他曾是某个最大的地下拳场“血井”里养出来的拳奴,从七八岁就被扔进笼子里跟野狗抢食。

  十二岁打了第一场生死拳,对手是一个比他高两个头的壮汉。

  那场拳打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阿鬼被揍得满脸是血,肋骨断了三根,左臂脱臼,但他最后用牙齿咬断了对手的喉管。

  从那以后,阿鬼就成了“血井”里最出名的拳奴,死在他手下的,有小孩,有老人,有男有女,不下上百之数。

  后来“血井”被官府查封,阿鬼流落街头,辗转到了绥安县城。

  孟川合把他藏在密室里,养了大半年,定期送人给他喂拳。

  这些被送去喂拳的人也都是好手,但在阿鬼手下,也轻则断骨,重则毙命。

  孟川合想到这里,忍不住又看了阿鬼一眼。

 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安静的时候让人以为他睡着了,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,把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。

  “行了,该上场了。”孟川合站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,回头看了阿鬼一眼,“阿鬼,别大意。那个人,虽然年轻,但不是省油的灯。你别阴沟里翻船。”

  阿鬼那双灰色的眼珠子盯着孟川合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,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  孟川合轻笑一声。看着他这副模样,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多余。

  然后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看台上的观众越来越多,铁灰色的面具在灯光下连成一片,像是一片没有面孔的人海。

  黑板上,赔率的数字又跳了一次。押阿鬼赢的银子已经超过了押江陵的将近四倍。

  孟川合来到高台上,在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间坐下,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下面的擂台,嘴角露出惬意的笑。

  萧安,你布的这局,我会全部打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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