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坐在桌子前,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。

  他倒了些清水在砚台里,拿起那方新买的松烟墨,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。

  随着墨汁渐渐浓稠,淡淡的墨香弥散开来,他原本还有些狂跳的心,也随着这均匀的研墨动作,一点点沉静了下来。

  “当——”

  一声清脆的铜锣响,第一场开考。

  几名粗壮的衙役举着写有题目的木牌,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穿梭。

  江成抬头看去,这第一场考的是《论语》《千字文》以及《通鉴》的背诵默写,外加几个核心字词的释词与造句。

  这些基础科目,明经书院的先生在过去的一年里,几乎是掰碎了揉烂了塞进他们脑子里的,更别提哥哥江陵平时在家里还经常抽查他。

  他没有丝毫犹豫,提笔蘸墨。默写得行云流水,一字不差。

  至于释词与造句,考的是“克己复礼”和“温故知新”等词。江成不仅准确写出了先生教的释义,造句时还巧妙地结合了当今朝廷“劝课农桑”的政策,显得既扎实又灵活。

  不到一个半时辰,这厚厚的一沓基础卷子便已誊写完毕。看着卷面上工整清秀的字体,江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紧接着,衙役们又换了一批题板。

  “第二场,算术!”

  一看到“算术”二字,考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声。

  大宁朝的读书人大多重文轻理,平时只知乎者也,一碰到鸡兔同笼、田亩丈量、赋税折算之类的算术题,往往就抓瞎了。

  江成隔壁号舍的一个胖学子,看着题板上那道“今有雉兔同笼,上有三十五头,下有九十四足,问雉兔各几何”的题目,急得直揪头发。

  但江成却异常淡定。

  关于这种题目,江陵还教过他一种极其古怪却又极其好用的算术法。

  江成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别人看不懂的符号。

  其实是江陵教的简易阿拉伯数字和一些未知数求法,没过一柱香的功夫,几道复杂的算术题就迎刃而解了。

  午时过后,江成吃了几口带来的馒头,喝了点水,精神抖擞地迎接最后一场。

  考场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焦躁起来。

  “咚——”

  沉闷的锣声再次响起,考官声音传来:“算术收卷!接下来,公布最后一场,诗赋题!”

  重头戏来了。这不仅是分值最高的一道题,也是三大书院拉开差距的关键。

  两名衙役抬着一块比之前大了一倍的崭新木牌,重重地立在了考场正中央。

  “作诗一首,题材:怀古。”

  当看清木牌上“怀古”二字时,整个考棚仿佛响起一片绝望的倒吸凉气声。

  对于这群十二三岁的蒙童来说,“咏春”“咏物”尚能凑出几句顺口溜,可“怀古”?

  那需要极其庞大的史学储备,需要对朝代更迭有深刻的感悟,还要能借古讽今。

  崇文书院的号舍区域,被誉为神童的吕宣白虽然也微微皱了皱眉,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
  书院之中的彭先生早就押中了题,他肚子里装了好几首早已做好,再加上声名不错的秀才举人帮忙润色的怀古诗,此刻只需挑一首最合适的默写上去,这头名便如探囊取物。

  然而,吕宣白并不知道,此时坐在偏僻角落里的江成,看着那块木牌,眼神中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光彩。

  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江陵所做的那首绝世名篇。

 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和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学宝库的穿越者,江陵深知“降维打击”的精髓。

  但是,他写下这首诗之后,就想到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问题。

  这个世界的大宁王朝,并没有“东晋”,没有“建康城”,没有“秦淮河”,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“朱雀桥”和“乌衣巷”,更没有“王谢”这两大门阀。

  如果让江成原封不动地把《乌衣巷》写上去,考官只会不明所以。

  所以,必须进行本土化改装!

  好在《乌衣巷》的绝妙之处在于,它的平仄和押韵全部落在句末。

  这意味着,只要江陵在不破坏七言绝句平仄规律的前提下,合理替换掉句中的“专有名词”,这首诗的格律依然完美无缺。

  江陵为此专门去县里的书肆,翻阅了大量关于大宁王朝前朝的历史县志。

  首先要替换的,是地点典故:“朱雀桥”与“乌衣巷”。

  在原时空的历史中,“朱雀桥”是六朝古都建康秦淮河上的著名浮桥,正对国都南门,当年车水马龙,是极度繁华的交通枢纽。

  而“乌衣巷”紧邻朱雀桥,曾是顶级门阀的聚居地。

  这两个地点,代表着昔日国家鼎盛时期的繁华地标与权力中心。

  江陵在史书中查到,大宁王朝的前朝其国都曾有一座极其宏伟的皇家祭天之所,门前有九十九级汉白玉雕砌而成的阶梯,史称“白玉阶”。

  而皇城的正南门,当年是用赤金和紫铜浇筑而成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史称“紫金门”。

  这两处,曾是最繁华、最威严的象征,如今却早已在大宁开国皇帝的铁骑下化作了一片废墟。

  于是,江陵大笔一挥,将前两句之中的典故改成了白玉阶和紫金门。

  白玉阶前,昔日百官朝拜的圣地,如今杂草丛生。紫金门外,昔日车水马龙的皇权象征,如今只剩下残阳如血。

  色彩对比依然强烈,且完美契合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背景。

  然而,这首诗真正的灵魂,在于第三句的“王谢”二字。

  原意中的“王谢”,指的是东晋时期最顶级的两大门阀士族—,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。

  当时民间有“王与马,共天下”的说法。

  “王谢”二字,就是“顶级豪门”“权贵巅峰”的终极代名词。

  为了找到能完美平替“王谢”的家族,江陵在史书中苦苦寻觅,终于找到了王朝末期,权倾天下的两大顶级世家,清河崔氏,与范阳卢氏。

  崔、卢两家的鼎盛与繁华,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
  当时的民间流传着一句话:“楚帝坐龙椅,崔卢掌乾坤。”

  清河崔氏,世代簪缨,掌控着王朝近半数的兵权和政权。

  崔家在国都的府邸,占地百亩,连铺路的砖都是用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。

  朝廷的六部尚书,有三个都姓崔,崔家子弟出行,连皇子都要避让。

  而范阳卢氏,则是富可敌国的代名词,掌控着天下的盐铁和漕运。

  “半天下之财,入卢氏之库”。

  史书记载,卢家为了炫耀财富,曾用名贵的丝绸将国都外十里长街的树木全部包裹起来,只为了在冬天也能看到“绿树成荫”的景象。

  卢家的宴席,烧的不是柴火,而是名贵的白蜡。

  这两大家族,互相联姻,同气连枝,构筑了一道连皇权都无法逾越的门阀高墙。

  那些在崔、卢两家雕梁画栋的厅堂前筑巢的燕子,每天看着金樽清酒、玉盘珍羞,想必也沾染了几分贵气。

  然而,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,终有尽时。

  大宁王朝的开国太祖横空出世,率领铁骑踏破了前朝国都。

  面对这腐朽透顶的两大门阀,大宁太祖没有丝毫手软,直接下令屠族。

  那一场大火,在崔、卢两家的府邸里烧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
  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子弟,成了刀下亡魂。

  曾经铺满青玉的庭院,化作了焦土瓦砾。

  几百年过去了,曾经高耸入云的门阀高墙早已不复存在,原址上建起了一排排寻常百姓的低矮茅屋。

  号舍里,江成提笔悬腕于宣纸之上。

  周围号舍里传来的焦躁叹息声仿佛统统远去,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方洁白的宣纸。

  手腕微动,笔走龙蛇。

  “白玉阶前野草花,紫金门外夕阳斜。”

  旧时崔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

  最后一笔“家”字的捺划,江成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。

  当这二十八个字完整地呈现在宣纸上时,江成只觉得浑身通畅。

  在这一刻,他仿佛真的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,站在了那片废墟之上,看着那只迷茫的燕子,在夕阳下盘旋、落下。

  “呼——”

  放下毛笔。他看着卷面上这首过的怀古诗,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自信。

  他只觉得,这首诗,足以横扫整个绥安县的所有学子。

  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卷面上的墨迹,将所有的答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。

  此时,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
  许多号舍里的学子还在咬着笔杆子,为怎么凑齐一首怀古诗而急得满头大汗。

  而江成,已经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。

 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,都是哥哥早上答应过他的那家外焦里嫩、滋滋冒油的烤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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