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冉那一巴掌拍在秦少后背上,力道不轻,拍得这小子一个趔趄。

  “行啊,你小子现在说话是一套一套的。”孙冉收回手,嘴角挂着笑,“可惜你爹昏着,要是听见这话,高低得从床上蹦起来夸你两句。”

  秦少揉了揉后背,嘿嘿一笑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,指节发白。

  孙冉看着这一幕,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。

  像。太像了。

  刚才秦少那股子“镇压邪性”的狠劲儿,跟黑林口那个只剩一只眼的老陌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  秦少这块料子虽然底子花哨,但要是没人看着,指不定哪天就被这把刀带进了沟里,成了下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。

  “刀收好。”孙冉背过手,语气沉了几分,“镇得住是本事,镇不住就是祸害。别回头把自己玩进去了,还得本官去牢里捞你。”

  “大人放心!”秦少把刀往怀里一揣,胸脯拍得震天响,“我秦少要是被一把破刀给拿捏了,那这二十年的纨绔算是白当了!”

  ……

  接下来的日子,扬州城的风向变了。

  孙冉很忙。

  留给他在扬州的时间不多了。朱元璋那句“三个月后回京”,不是商量,是圣旨。

  他得留下点什么。

  不是万民伞,也不是生祠,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不稀罕。

  他在写《扬州准则》。

  “官不修衙,客不扰民。”

  “粮价设限,遇灾即开仓,无须请旨。”

  “凡扬州知府,卸任之日,需百姓投豆盈斗,方可离境。”

  一条条,一款款,全是针对杨宪那种“能吏”留下的后门。

  孙冉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。他知道,人是会变的,好官也会变坏。但规矩是死的,只要这规矩立住了,往后谁来扬州当官,头顶上都得悬着这把剑。

  “大人,夜深了。”

  衙役老王端着碗热汤面进来,看着满地的废纸,小心翼翼地劝道,“您这都熬了三个晚上了,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。”

  孙冉搁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眉心,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,自嘲一笑。

  老王把面放下,憨厚一笑便离开了。

  孙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,摇了摇头。

  这大明的官,真他娘的难当。

  ……

  知府衙门里文火慢炖,秦家分府里却是烈火烹油。

  练武场上,尘土飞扬。

  “太慢!”

  一声冷喝,伴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  秦少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在沙地上,激起一片黄尘。

  他还没来得及哼哼,一只黑色官靴已经停在了他的鼻尖前。

  毛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里拿着一根从柳树上折下来的细枝条,那眼神,比看死人多了一丝嫌弃。

  “这就是你的镇压?”毛骧冷笑,“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,你拿什么镇?拿嘴吗?”

  秦少“呸”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。他浑身上下全是土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看着狼狈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  “再来!”

  秦少低吼一声,反手拔出怀里的短刀。

  刀光一闪,直取毛骧下盘。

  这跟老陌的招式竟如此相像,阴狠,刁钻,不讲武德。

  毛骧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直到刀锋距离他的膝盖只有三寸时,他才微微侧身,手中的柳枝看似随意地一抽。

  “啪!”

  柳枝精准地抽在秦少的手腕麻筋上。

  秦少手一抖,短刀差点脱手,但他硬是咬着牙,借着这股劲力,身形诡异地一扭,竟然在半空中变招,刀锋划向毛骧的咽喉。

  这一变,有点意思了。

  毛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小子,是块练武的料,更重要的是,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,跟老陌太像了。

  可毛骧并不知道的是,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跟那对主仆学的……

  “有点长进,但不多。”

  “砰!”

  秦少再次倒在地上。

  “起来。”毛骧面无表情,“什么时候能削断我手里的柳枝,什么时候算你入门。”

  秦少躺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,咧嘴笑了。

  “妈的……这锦衣卫……真强啊。”

  ……

  一日后。

  孙冉正趴在公案上打盹,突然感觉有人在晃他的胳膊。

  “大人!大人醒醒!”

  孙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衙役一脸喜色:“怎么了?杨宪越狱了?”

  “呸呸呸!大人您说什么呢!”衙役急得直跺脚,“是秦家那边来人了!说那个老张……醒了!”

  “老张?!”

  孙冉猛地坐直了身子,睡意瞬间不翼而飞。他立马喊道:“备马!快备马!”

  两个时辰的路,孙冉硬是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气势。

  冲进秦家别院的时候,孙冉的官袍都被汗浸透了。

  一进屋,就看见老张靠在床头,手里端着碗稀粥,正呲溜呲溜地喝着。虽然脸色还是不好,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,已经有了活气。

  看见孙知府进来,老张把碗一放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黄牙。

  “哟,孙大人,您这火急火燎的,是来给我收尸的?”

  这一声调侃,听在孙冉耳朵里,简直比天籁还动听。

  孙冉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喘匀了气,那颗悬了几天的心,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。

  “收尸?”孙冉大步走过去,没好气地骂道,“你想得美!你要是死了,我上哪找不要钱的仆人去?我那马要是饿瘦了,唯你是问!”

  老张嘿嘿直笑,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:“大人您这就是剥削,我都这样了,还惦记着让我喂马呢?”

  “少废话。”

  孙冉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,往老张床头一扔。

  “当啷”一声闷响。

 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  秦少和毛骧都下意识地看过去。那声音太熟悉了,那是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。

  老张愣了一下,伸手解开布包。

  一把锈迹斑斑、卷了刃的钝刀,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
  “给。”孙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特地把你的宝贝带过来了。省得你到时候赖账,说刀丢了不干活。”

  老张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刀背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屋里这几个人。

 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,一个是刚从纨绔变身狼崽子的少爷,还有一个……是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知府大人。

  “大人。”老张把布包重新裹好,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,语气轻描淡写,“这就是把钝刀,没什么杀伤力。”

  孙冉翻了个白眼:“有没有杀伤力你自己心里清楚,反正这刀现在还你了。”

  “得嘞。”老张笑得像朵菊花。

  ……

  老张是个闲不住的人。

  躺了没两天,就能下地了。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他死活不肯在床上赖着。

  他最喜欢干的事,就是搬个小马扎,坐在练武场的边上,手里捧着把瓜子,看毛骧操练秦少。

  “下盘!下盘不稳你那是找死!”

  “手腕子别硬!刀是活的,人是死的吗?!”

  毛骧的训斥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
  秦少一次次被打倒,又一次次爬起来。那把短刀,在他手里越来越顺,那种阴狠诡谲的刀路,也越来越清晰。

  阳光下,秦少浑身是汗,眼神凶狠。

  孙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老张身后。

  “怎么样?”孙冉问,“这小子,变化大吧?”

  老张没回头,只是盯着秦少手中的那把短刀,看着那刀锋划过空气留下的残影。

  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黑林口,一只独眼、满身戾气的老陌。

  “啧。”

 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  “这小兔崽子……拿着那把短刀,还真有点老陌当时的气势。”

  “这有啥?就当以毒攻毒了!”孙冉笑着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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