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子还等着俺们呢。

  这句话在帐篷里转了一圈。

  火堆里的炭“啪”地崩了一声。

  李四的眼皮颤了一下。他躺在毡子上,两只缠满血布的手搁在胸口,一直没怎么动弹。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,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嘴唇张开。

  “对……”

 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带着颤。

  “回家。”

  他的手指头想动,动不了。缠满布条的两只手在胸口上微微抽搐了一下,疼的。但李四没吭声。他盯着帐篷顶上的黑暗。

  “六子还等着俺们呢。”

  重复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  “对。回家。”

  又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回家……”

  第三遍的时候,声音小了下去。

  “回家……”

  越来越小。

  像是风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,又从另一条缝隙里漏出去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
  老张一直在听。

  他听见李四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小。从能听清字眼,到只能听清气音,再到最后只剩嘴唇在动,没声儿了。

  老张把空碗往地上一搁。

  “没事!”

  声音突兀。在安静到快要凝固的帐篷里炸开。

  李四的嘴唇停了。左依拨火的手停了。毛骧抬起头。孙冉也转过来。

  老张的脸在火光里红彤彤的。也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酒烧的。他从旁边的皮口袋里拎出一只羊皮水囊——从元军箱子里翻出来的,里面装的是马奶酒。

  老张拔开塞子,先给自己碗里倒了满满一碗。

  “俺们肯定能回家!”

  他的嗓门粗得像驴叫。

  “不仅俺们能回家——”

  碗举起来。酒液在碗沿上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。

  “俺们还能带他们一起回家!”

  老张说“他们”两个字的时候,头往帐篷外面的方向偏了一下。那个方向,是他们来的方向。六子埋在那边。马骨堆的坟,碎石压的顶。

  “迎着阳光——”

  老张把碗往嘴边送。

  “盛大逃亡!”

  碗底朝天。

  一碗马奶酒灌了下去。

  辣的。不是好酒的那种辣,是粗粮酿出来的、带着酸味和膻味的辣。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底。

  老张喝完了。把碗往腿上一搁。

  眼睛红了。

  可能是酒呛的。

  也可能是炭火烤的。

  也可能是风灌进来,迷了眼。

  还可能是……

  老张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擦完又倒了一碗。举着碗,冲李四那边扬了扬。

  “来,四弟,俺敬你一碗。”

  李四躺在毡子上,两只手动不了。左依赶紧过去,端起碗凑到李四嘴边。

  李四张嘴。酒液淌进去,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,滴在毡子上。

  李四咽了两口。咳了一声。

  “老张——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说的那句话。”

  “哪句?”

  “迎着阳光,盛大逃亡。”

  老张愣了一下。

  “谁教你的?”

  梅开二度。

  老张的眼眶又红了一圈。

  “孙大人。”

 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。

  “哪个孙大人?”左依打趣的接了一句。

  老张张了张嘴。又闭上了。

  “反正都是俺的孙大人。”老张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
  孙冉靠在柱子上,左手搁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
  火光照在那张脸上。表情看不清楚。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
  毛骧一直没开口。

  他端着碗,碗里的糊糊早就凉透了。从左依开口到现在,他一直在听。听左依说回家,听李四说回家,听老张说盛大逃亡。

  每个人都在说回家。

  毛骧把碗放在地上。把旁边的马奶酒拎过来,给碗里倒了酒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孙冉。

  孙冉也在看他。

 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堆上方碰了一下。

  火花“噼”地跳了一颗。

  毛骧知道孙冉在想什么。

  孙冉也知道毛骧在想什么。

  这片营地是个死地,留不得。

  任务呢?摸清元军粮道,绘制地形图。一样都没完成。

  人呢?带来的锦衣卫精锐,基本都牺牲了,马匹也折损大半。

  回家的路有多远?

  谁心里都有数。

  但那三个人还在聊。

  左依放下碗,拿木棍拨弄炭火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。

  “回去了我先吃顿饱的。金陵城那个陈记面馆,听说阳春面加蛋一绝。”

  老张接上了。

  “那破馆子我熟——俺带你去!加蛋加肉加烧鹅!”

  李四虚弱的声音从毡子上飘过来。

  “我不吃面……我要吃饺子……”

  左依笑了。“好,先去吃饺子,再去吃面。”

  “我也带东西去。带酒。好酒。”左依拍了拍身旁的马奶酒囊,皱了下鼻子,“不带这个。这玩意儿骚得很。”

  李四笑了一声。笑到一半变成了咳,咳得整个身子抖了两下。左依赶紧过去扶他的头。

  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
  “我没事……”李四喘着气。“你接着说。”

 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  回家的机会渺茫。

  但他们仍然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。

  像是念经。

  念给自己听的。

  也念给对面沉默的两个人听的。

 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。帐帘拍着帐壁,啪啪啪。

  毛骧放下碗。

  站起来了。

  毛骧站起来的动作不快。

  膝盖响了一声。右腿上的伤口牵着皮肉,。忍着疼痛人站稳了,身子没晃。

 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碗。碗里还有半碗马奶酒。他又拎起皮囊,给碗里续满了。

  然后举起来。

  碗口朝上。酒液在火光里微微泛黄。

  左依先看见了。

  他拨火的手停了。木棍搁在地上,人站起来。

  老张也站了。碗还捏在手里——空碗。他赶紧伸手去够那只皮囊,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  左依走到铁锅边,捞起另一只碗,给自己舀了酒。

  三个人站在火堆旁边,各自端着碗。

  李四躺在毡子上。动不了。

  左依看了他一眼,蹲下来,把自己碗里的酒倒出一些到另一只碗里,搁在李四的胸口上。碗底压在那两只缠满布条的手旁边。

  “一会儿我喂你。”

  李四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孙冉。

  左手撑着柱子,膝盖打了个弯,人从地上拔起来。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晃了两下。他用左手从地上抄起碗,伸到老张跟前。

  老张倒酒。手在抖。酒液有一半倒进碗里,一半洒在了孙冉的手背上。

  “得了。”孙冉把碗收回来。

  五个人。四个站着,一个躺着。火堆在中间。碗举在各自手里。

  毛骧看了一圈。

  看每一个人的脸。

  左依的脸上有三道划伤,已经结痂了,裂开的口子在火光里像是三条蜈蚣趴着。

  老张的脸上沾着血渍——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
  李四的脸白得没有血色,嘴唇发青,但眼睛是亮的。

  孙冉。

  断了一条胳膊。袖管空着。脸上的表情很淡。

  毛骧把碗举高了一寸。

  “祝我们——”

  嗓子里有东西堵着。他清了一声。

  “一切顺利。”

  四个字。

  碗碰碗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。不整齐,前前后后,叮叮当当。老张的碗碰得最响,差点把酒溅出来。

  碰完了。

  毛骧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进去。

  一滴不剩。

  喝完了,嘴巴张着,吐出一口热气。

  左依跟着灌了。喝完咧着嘴“嘶”了一声,抹了把嘴角。

  老张不用说。碗底朝天,喝得比谁都干净。喝完了还把碗翻过来给人看——干的。

  左依蹲下来喂李四。勺子舀了酒送到嘴边。这回李四没洒,一口全咽了下去。喝完了,闭上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。

  孙冉把碗举到嘴边。

  破天荒的。

  这一路上,老张从没见孙冉喝过酒。老张问过为什么,回答是“喝了脑子不清醒”。

  今夜他没推辞。

  碗沿贴着下唇。

  一口灌了。

  马奶酒的滋味从舌根冲上鼻腔,又酸又辣,带着草原上的膻味。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。

  孙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  一闪即逝。

  碗放下来了。

  空的。

  帐篷里的气氛松了半截。

  不是轻松。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抖了一下,不至于断,但弹出了一个颤音。

  几个人重新坐了下来。

  左依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。火重新旺了,帐篷里暖了几分。

  老张又倒了一碗酒。这回没急着喝。端在手里,吹了一口。

  “你们说——”

  老张盯着碗里的酒。

  “六子在那边,能看见咱们不?”

  帐篷里没人接话。

  “我觉得能。”老张自问自答。

  左依往火里拨了一下。

  “六子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非骂你不可。”

  “骂我什么?”

  “骂你喝他那份酒。”

  老张愣了一下。低头看着碗里的酒。

  然后乐了。

  碗里的酒端到嘴边,停了一息。然后往地上泼了一点。

  不多。半口的量。酒液渗进沙地里,没了影。

  “那半口敬他。”老张的嗓子哑了。

  他一口把剩下的闷了。

  左依也端起碗,往地上泼了半口。

  毛骧伸手。把皮囊拿过来,给自己的碗里倒了酒。举起碗。没说话。碗倾斜,酒洒在地上。

  然后碗送到嘴边,喝干。

  李四动不了手。他盯着帐篷顶,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“六子,你在那边等着。等哥几个回去找你。”

  声音虚得很,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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