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惨白的光线照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。王雨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折叠椅上,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,像时间的秒针。

  母亲睡着了,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
  王雨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2012年11月28日,上午9点17分。距离手术还有22天。

  他点开比特币行情软件。

  价格:16.8美元。

  比一周前涨了一美元多,缓慢得像蜗牛爬行。K线图上,那条绿色的曲线微微上扬,但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。他关掉软件,打开短信界面。

  给张伟的短信是昨晚发的:“华强北这周流水多少?”

  张伟的回复是今早七点来的:“王哥放心!一切顺利!这周流水破纪录了,具体数字我晚上整理好发你!”

  没有具体数字。

  王雨皱了皱眉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最终没有追问。他切换到与陈默的对话界面。

  三天前他问:“demo进度?”

  陈默昨天才回复:“在调试,快了。”

  两个字,加一个**。

  王雨盯着那行字,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他打字:“具体到什么程度了?核心算法跑通了吗?界面框架搭好了吗?”

  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

  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,没有回复。

  病房门被推开,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。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很轻,但母亲还是被惊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眼神有些茫然,过了几秒才聚焦到王雨脸上。

  “小雨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

  “嗯。”王雨收起手机,站起身,“妈,您感觉怎么样?”

  “还好……”母亲想坐起来,王雨赶紧扶住她,把枕头垫在她背后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母亲喘了几口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护士走过来,熟练地检查输液管,测量血压。血压计的气囊充气时发出嘶嘶的声音,水银柱缓缓上升。王雨闻到消毒酒精的味道,看到母亲手臂上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青紫色淤痕,听到血压计放气时那一声轻微的“噗”。

  三种感官细节,三种焦虑的提醒。

  “血压还是偏低。”护士记录下数字,“李主任说今天下午做心脏彩超,家属记得去缴费。”

  “好。”王雨点头。

  护士推着车离开,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  母亲握住王雨的手:“小雨……手术费……是不是很贵?”

  “不贵。”王雨立刻说,“妈您别操心这个,我有钱。”

  “你哪来的钱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带着愧疚,“都是妈拖累你了……”

  “没有的事。”王雨握紧母亲的手,“您好好养病,其他都交给我。”

  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闪动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
  王雨坐在那里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感觉到她手指微弱的颤抖。他拿出手机,给李悦发了条短信:“工作室最近怎么样?”

  五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公众号运营正常,广告收入这周有两千三。就是……”

  “就是什么?”

  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
  “就是感觉气氛有点怪。张伟和陈默好像不太说话。陈默经常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,昨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,特意走到阳台去接,讲了十几分钟。”

  王雨盯着屏幕,手指收紧。

  他打字:“张伟呢?”

  “张伟倒是挺忙的,天天往华强北跑。但他昨天跟我抱怨,说陈默老是改他做好的公众号功能,说那些功能‘不够优雅’‘用户体验不好’。张伟觉得现在的东西能用就行,没必要追求完美。”

  王雨闭上眼睛。

  团队裂痕。

 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张伟务实但短视,陈默追求技术但缺乏商业敏感。前世他们就是因为理念不合最终分道扬镳。只是他没想到,这一世,在母亲病重、资金压力巨大的节骨眼上,裂痕会这么快出现。

  而且陈默的异常……

  接电话避开人?发呆?

  王雨睁开眼睛,打字:“你帮我留意一下陈默。看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陌生人接触。但别让他察觉。”

  “好。王雨,阿姨怎么样了?”

  “还在等检查。手术定在12月18号。”

  “钱……够吗?”

  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
  对话结束。

  王雨把手机放回口袋,站起身。他需要出去透透气。病房里的空气太压抑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衰败的气息,让他呼吸困难。

 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推开窗。

  冷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,车辆进进出出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远处能看到高楼大厦的轮廓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冰冷而遥远。

  这里是省城,长沙。

  三天前,他带着母亲从永州坐长途汽车过来。五个小时的车程,母亲晕车吐了三次。下车时脸色惨白得像纸,几乎站不稳。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,月租八百,房间不到十平米,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。厕所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,晚上上厕所要打手电筒。

  但至少离医院近。

  步行只要十分钟。

  这三天,他每天往返于出租屋和医院之间。早上六点起床,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和菜,回出租屋用电磁炉熬粥,装进保温桶带到医院。陪母亲做各种检查:抽血、心电图、CT、心脏彩超。每一项检查都要排队,都要缴费。医院的缴费窗口永远排着长队,人们脸上写满焦虑和疲惫。

  他的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。

  而比特币还在缓慢爬升。

  16.9美元。

  17.1美元。

  17.3美元。

  像在考验他的耐心。

  下午两点,王雨陪母亲做完心脏彩超。医生看着检查结果,眉头紧锁。

  “心脏功能比预想的还要差。EF值只有28%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王雨问。

  “正常人在55%以上。你母亲这个数值,说明心脏泵血能力严重不足。手术风险会增加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但如果不做手术,情况只会越来越糟。最晚12月20号,必须手术。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王雨说。

  “手术费预付了吗?”

  “还没……这两天就去。”

  医生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尽快吧。医院有规定,不预付押金,手术排期会被取消。”

  王雨点头。

  他扶着母亲回到病房,安顿她躺下。母亲很累,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。王雨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

  比特币价格:17.5美元。

  他打开计算器。

  380个比特币,按17.5美元算,折合人民币……四万二左右。

  距离二十万押金,还差十五万八。

  距离四十五万总费用,还差四十万八。

  他关掉计算器,感觉胃部一阵抽搐。不是饿,是焦虑带来的生理反应。他三天没好好吃饭了,每天就是随便扒拉几口,味同嚼蜡。

  手机震动。

  是张伟的电话。

  王雨走到走廊接听。

  “王哥!”张伟的声音很兴奋,“这周流水出来了!你猜多少?三万二!纯利至少有两万五!照这个速度,这个月破三万没问题!”

  “很好。”王雨说,“具体明细发我邮箱。”

  “没问题!对了王哥,陈默那边怎么样了?他那个什么demo搞出来没有?我这边的客户都在问,说有没有什么新玩意儿能演示的……”

  “还在做。”王雨说,“你专心做好华强北的业务。比特币收购呢?”

  “按你说的,每天收一点,现在手里有十五个了。价格一直在涨,收的成本越来越高。”

  “继续收,但别影响现金流。”

  “明白!”

  挂断电话。

  王雨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张伟的汇报听起来一切顺利,但他能听出那种刻意营造的乐观。张伟在报喜不报忧,回避了和陈默的矛盾,回避了可能存在的问题。

  而陈默……

  王雨找到陈默的号码,拨过去。

  电话响了七声,才被接起。

  “王哥……”

  背景音很安静,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,但很稀疏,不像是在紧张工作的节奏。

  “demo进度。”王雨直接问。

  “在调试……算法部分遇到点问题……”

  “什么问题?”

  “就是……那个匹配机制……需要优化……不然效率太低……”

  “具体点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  王雨能听到陈默的呼吸声,有些急促。过了十几秒,陈默才说:“王哥,再给我点时间。我保证能做出来。”

  “多少时间?”

  “一周……不,五天!12月3号,我给你看初步版本!”

  12月3号。

  距离今天还有五天。

  距离手术还有十五天。

  王雨深吸一口气:“陈默,我母亲的手术费还差四十多万。这个demo是我现在唯一能快速拉投资的机会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“我明白……我明白……”

  “12月3号,我要看到能演示的版本。如果看不到,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。”

  “王哥!别!我一定做出来!一定!”

  声音里带着慌乱。

  王雨挂断电话。

  他走回病房,母亲还在睡。他坐在椅子上,拿出笔记本电脑,连接手机热点。网速很慢,打开网页要等十几秒。

  他登录邮箱。

  有一封新邮件,是李悦发来的。

  “王雨,今天下午陈默又接了个电话,还是去阳台接的。我假装去晾衣服,听到他说‘再考虑考虑’‘条件可以谈’。声音压得很低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,我问他是谁的电话,他说是家里打来的。但我觉得不像。”

  王雨盯着屏幕。

  条件可以谈?

  和谁谈?谈什么?

  他回复:“继续观察。但别打草惊蛇。”

  发送。

  窗外天色暗下来。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从医院的高层看出去,是一片璀璨的光海。但那些光很遥远,照不进这间病房,照不亮母亲苍白的脸。

  晚上八点,护士来换最后一瓶药。

  王雨喂母亲喝了点粥,帮她擦洗了脸和手。母亲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,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。

  “小雨……你回去休息吧。这儿有护士,没事的。”

  “我再陪您一会儿。”

  “你眼睛都是红的……”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“回去睡一觉。明天还要忙。”

  王雨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  他确实需要回出租屋一趟。笔记本电脑快没电了,充电器在屋里。而且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,理清思路。

  离开医院时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
  雨丝很细,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银色的线。地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霓虹灯的光。王雨没带伞,快步走在人行道上。冷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
  出租屋在一条老巷子里。

  巷子很窄,两边是五六层的老楼,外墙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。楼道里没有灯,王雨用手机照明,一步步爬上四楼。

  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
  门开了。

  房间里一片漆黑。王雨摸索着打开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,角落里有霉斑。

 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,给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。

  开机。

  等待系统启动的几十秒里,他走到窗边。窗户关不严,有冷风从缝隙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楼下巷子里有猫在叫,声音凄厉。

  他回到桌前,打开比特币行情软件。

  价格:18.2美元。

  终于突破十八美元了。

  他盯着屏幕,心脏跳得很快。K线图上,那条曲线开始有了明显的上扬趋势。他切换到全球交易平台,看到成交量在放大,买盘比卖盘多。

  开始了。

  比特币的第一波爆发,就要开始了。

  前世记忆涌上来:2012年11月底到12月初,比特币价格从十几美元一路飙升到三十多美元,然后在12月中旬回调,之后在2013年春天迎来真正的爆发,冲到二百多美元。

  但现在,他等不到2013年春天。

  他需要在12月18号前凑齐手术费。

  也就是说,他必须抓住这一波短期上涨,在价格冲到高点时抛售。

  但高点是多少?

  他记得不太清了。好像是三十多美元?还是四十多?记忆有些模糊。而且这一世,他的介入会不会改变市场走势?他买了三百八十个比特币,虽然相对于全球总量来说微不足道,但在2012年这个早期市场,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持仓了。

  他打开交易账户。

  账户里静静躺着三百八十个比特币。

  按18.2美元算,价值六万九千多人民币。

  还不够。

  远远不够。

  他需要价格涨到……他快速计算。四十五万手术费,扣除其他现金,比特币需要价值三十八万左右。每个比特币需要价值……一百美元?

  不,不对。

  他还有时间。价格还会涨。

  但能涨到多少?

  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紧了他的心脏。他感觉呼吸困难,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。房间太小,三步就走到了头。他转身,又三步走回来。

  手机震动。

  是李悦的短信:“王雨,张伟刚才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我问怎么了,他说和陈默吵了一架。陈默把他做的公众号后台又改了一遍,张伟说改得乱七八糟,用户都投诉了。两人吵得很凶,陈默摔门出去了。”

  王雨打字:“现在呢?”

  “陈默还没回来。张伟在屋里生闷气。”

  “稳住张伟。告诉他,一切等我回去处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业务正常运转。”

  “好。王雨……你那边还好吗?”

  “还好。”

  对话结束。

  王雨放下手机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能听到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,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闻到房间里潮湿的霉味。

  三种感官,三种压力。

  但他必须撑住。

  为了母亲,他必须撑住。

  接下来的三天,王雨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。

  早上六点起床,熬粥,去医院。陪母亲做检查,和医生沟通。下午回出租屋,盯着比特币行情。晚上再去医院,陪母亲到九点,然后回出租屋继续盯盘。

  比特币价格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开始狂奔。

  11月29日:19.5美元。

  11月30日:22.3美元。

  12月1日:25.7美元。

  三天,涨了七美元。

  王雨的比特币持仓价值突破了九万人民币。

  但还不够。

  距离二十万押金,还差十一万。

  距离四十五万总费用,还差三十六万。

  而团队的问题越来越严重。

  李悦每天都会发短信汇报。

  “陈默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,说是去图书馆查资料,但我觉得不像。”

  “张伟的情绪很糟,说陈默再不配合,他就自己单干。”

  “公众号的广告商在催更新,但陈默负责的技术部分一直没弄好。”

  王雨每次回复都是:“稳住。等我回去。”

  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。

  母亲的手术排在12月18号,但医院要求最晚12月10号预付押金。也就是说,他还有九天时间。

  九天,凑齐二十万。

  或者,九天,看着比特币涨到足够的高度。

  12月2日,晚上十一点。

  王雨坐在出租屋的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。比特币价格:28.4美元。

  他的持仓价值:十二万八千人民币。

  还差七万二。

  如果价格能涨到三十五美元,就刚好够二十万。

  能涨到吗?

  他盯着K线图。曲线还在上扬,但速度开始放缓。成交量依然很大,但卖盘开始增多。市场出现了分歧。

 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
  手机突然震动。

  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

  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深圳。

  王雨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
  “您好,请问是王雨先生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温和,专业,带着标准的商务腔调。

  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
  “我是天豪资本的投资经理,姓周。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。”

  王雨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  天豪资本。

  赵天豪的公司。

  “有什么事吗?”他的声音保持平静。

  “是这样,我们最近在关注移动互联网领域的早期项目。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创办的‘雨点工作室’,对你们的公众号矩阵和创新的业务思路很感兴趣。”周经理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特别是你们正在开发的那款游戏辅助工具,我们觉得很有潜力。”

  王雨感觉后背发凉。

  公众号矩阵。

  游戏辅助工具。

  这些信息,对方知道得太详细了。详细到不可能是公开渠道能了解到的。

  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王雨问。

  “投资圈不大,消息传得快。”周经理轻笑,“王先生,我们很看好您的团队和方向。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时间?我们可以约个面谈,聊聊投资的可能性。天豪资本在早期投资方面很有经验,也能提供丰富的资源支持。”

  面谈。

  投资。

  听起来很美好。

  但王雨知道赵天豪是什么人。前世就是赵天豪用类似的手段,先示好,再设局,最后把他逼到绝境。

  这一世,赵天豪又来了。

  而且时机选得这么准——正好在他资金最紧张、团队最不稳定的时候。

  “我最近在省城照顾家人,暂时回不了深圳。”王雨说。

  “没关系,我们可以等。或者,如果您方便,我也可以去省城找您。”周经理的语气依然温和,“王先生,机会不等人。移动互联网的风口就在眼前,早点拿到投资,就能早点抢占市场。您说呢?”

  王雨沉默。

 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声,听到窗外雨点变大的声音,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
  三种感官,三种警告。

  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
  “当然。这是我的号码,您随时可以联系我。期待您的回复。”

  电话挂断。

  王雨放下手机,盯着电脑屏幕。

  比特币价格:28.6美元。

  还在涨。

  但此刻,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。

  天豪资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?

  陈默接的那些神秘电话……

  张伟报喜不报忧的态度……

  团队裂痕……

 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。

  但他不敢深想。

  因为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,就意味着他重生以来建立的第一个团队,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伙伴,可能已经出了问题。

  而他现在,孤身一人在省城,母亲病重,资金告急,团队危机,宿敌逼近。

  四面楚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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