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第二天一早,李俊生就被叫到了枢密使府。

  不是王朴叫他,不是柴荣叫他,是郭威亲自叫他。传话的是郭威身边的亲兵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刀疤,说话干脆利落,一个字都不多:“李公子,枢密使有请。正堂。”陈默跟在他身后,灰布棉袍,腰间别着短刀,袍子遮住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  李俊生走进去的时候,正堂里只有郭威一个人。

  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没有地图,没有文书,什么都没有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虚无的点上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坐。”

 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。郭威的头发白了不少——上次见面的时候,他的鬓角还是黑的,现在灰了一大片,像落了一层霜。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,眼角的鱼尾纹密密麻麻。

  “你烧了契丹人的粮草。”郭威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九艘船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谁让你去的?”

 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人让我去。是我自己要去。”

  郭威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不重,但有一种穿透力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,不锋利,但有分量。“你自己要去?你不是我的兵,不是我的幕僚,不是我的人。邺都城的安危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  李俊生迎着他的目光。“我是大周的参谋军事。保境安民,是我的本分。”

  郭威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“参谋军事,从九品。芝麻大的官。领过俸禄吗?没有。领过赏赐吗?领过几贯钱。为了这几贯钱,你带着二十个人去烧契丹人的粮草,二十对一千,你就不怕死?”

  “怕。但有些事,比死更重要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让更多的人活着。”

  郭威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欣慰。“你这个人,和柴荣说的一样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俊生。“契丹人的粮草烧了,耶律德光急了,五万骑兵在相州城外集结,要南下了。朝廷也急了,派王峻来催我上路,限期五日。今天是第二天。还有三天。”

  李俊生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“枢密使,你去不了开封。”

  郭威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契丹人三天之内一定会过黄河。你走了,邺都谁来守?朝廷那些人会守吗?他们只会跑。带着金银细软,带着老婆孩子,往南跑。跑到开封,跑到洛阳,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他们不会守,他们只会跑。”

 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知道契丹人三天之内一定会过黄河?”

  “因为他们的粮草不够了。上一次,我们烧了他们在相州城外囤的一千车粮草。这一次,我们又烧了九艘船的粮草。他们的口粮撑不了几天了。要么退兵,要么南下。耶律德光不是会退兵的人。他一定会南下。”

  “如果他南下,朝廷就会怕。朝廷一怕,就不会逼我去开封。他们会让我留下来守北边。”郭威的声音很低,“你想的是这个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郭威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思考。“你这个算盘打得很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朝廷不怕呢?如果朝廷宁愿丢掉北边,也要先把我除掉呢?”

  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当然想过。在来的路上想过,在做計劃的时候想过,在烧粮草的时候想过。如果朝廷宁愿丢掉北边也要先除掉郭威,那他们做的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。契丹人南下,郭威不在,邺都失守,中原门户大开。他赌的是朝廷的理性——任何一个有理性的决策者,都不会在强敌压境的时候自断臂膀。但朝廷那帮人,有理性吗?他不知道。史书上没有写这些。史书上只写了结果——郭威没有去开封,契丹人南下了,后晋灭亡了。但过程是怎么发生的,史书上没有写。

  郭威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,那一拍不轻不重,有一种分量。“你去吧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  李俊生回到营地的时候,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
  马铁柱拄着一根木棍,膝盖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站在太阳底下晒。韩彪在活动肩膀,左臂一上一下地甩着,动作还不太利索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张大蹲在地上擦刀,那把缺了口的刀被他擦得锃亮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

  陈默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但他的耳朵在动。李俊生注意到,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,白色的,很干净——苏晚晴给他换过了。

  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的水已经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水蒸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她往锅里下了小米,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,用勺子搅了搅。小禾蹲在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枯草,往灶膛里塞。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。

  “哥哥!”她看到李俊生,扔下枯草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“苏姐姐说你要出远门,不带我去。”

  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。“没有。哥哥不出远门。”

  “真的?”

  “真的。”

  小禾搂着他的脖子,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。“那你不要骗我。你上次说给我买糖葫芦,到现在还没买。”

  李俊生笑了。“等忙完这阵子。忙完了,哥哥带你买两根。一根现在吃,一根留着明天吃。”

  “三根。”小禾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好。三根。”

  小禾满意地笑了,从他怀里滑下来,跑回灶台边继续烧火。

  苏晚晴看了李俊生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粥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混着柴火的烟气,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李俊生走到灶台边,看着锅里的粥。小米已经煮开了花,红薯块在粥里翻滚,黄澄澄的,像一块块金子。

  “苏姑娘,这几天营里有什么异常吗?”他低声问。

  苏晚晴搅粥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没有。就是前天晚上,有个人在营地外面转了几圈。陈默出去看了一下,那人就走了。”

  “什么样的人?”

  “陈默说,是个探子。不是朝廷的,是哪个藩镇的。他不知道。”

  李俊生点了点头。藩镇的探子——这说明有人开始注意邺都了。朝廷在逼郭威,契丹人在北边等着,藩镇在看热闹。每一个人都在等,等一个结果。他不知道那个结果是什么,但他知道,快了。

  中午的时候,柴荣来了。

  他穿着便服,戴着毡帽,从枢密使府的后门出来,绕了三条巷子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走进安民团的营地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眉头还是拧着的,像一把解不开的锁。

  “柴兄,吃过饭了吗?”李俊生问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苏晚晴盛了一碗粥端过来。柴荣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眉毛挑了一下。“好喝。放了红薯?”

  “嗯。红薯甜,补气。”苏晚晴说完,转身走了。

  柴荣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李公子,你的人,都不错。”

  “是。”李俊生说。

  柴荣喝了半碗粥,放下碗,看着李俊生。“我刚才见了郭枢密使。”

  “他怎么说?”

  “他说,他不想去开封。但不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,就是造反。他不想造反。他这辈子,打了很多仗,杀了很多人,被人杀了很多次。他累了。他说,‘我不想再打了。谁想当皇帝,谁当去。我就想在邺都待着,种种菜,养养花,看看孙子。’”柴荣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泪。我从来没见过他哭。”

  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柴荣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色,看着他嘴角的干皮,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。

  “柴兄,郭枢密使不想造反,但别人逼他造反。朝廷逼他,契丹人逼他,藩镇也逼他。他不想打,但别人要打他。他不还手,就是死。还手,就是造反。无论怎么选,都是错。你选哪一个?”

  柴荣沉默了很久。粥已经凉了,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,然后放下碗。

  “我选还手。”他说,“活着,才能想以后。死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李俊生看着他。“那就不去开封。”

  “不去开封,就是抗旨。”

  “那就让朝廷收回旨意。”

  “怎么让朝廷收回?”

  “契丹人。他们快来了。”

  柴荣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决绝。“李公子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太冷静。不管多大的事,你都像在算一道题。算来算去,算到所有人都觉得没路走了,你还能算出一条路。”

  “不是冷静。”李俊生说,“是没有时间慌。慌了,路就走歪了。”

  柴荣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“我回去了。你等消息。不管什么消息,都不要动。等我來找你。”

  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外面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
  (第二十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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