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楠奕是在我回学校第三天出现的。

  准确地说,是“重新”出现的。她其实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门的位置,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这听起来很残忍,但事实就是这样——在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里,总有一些人是透明的。他们不吵不闹,成绩中等,不参加社团,不在课堂上发言,课间也不跟人扎堆聊天。他们像教室里的家具,存在,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。

  方楠奕就是这样的存在。

  直到那天中午,我在天台找到了她。

  ---

  学校的天台在六楼,平时是锁着的,但有一把钥匙在学生会手里,而管理钥匙的人恰好是林栀。林栀在学生会混了个闲职,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,其中就包括天台的借用登记——名义上,天台是“仅供学生活动借用”的,但实际上,只要你跟林栀说一声,她就会把钥匙偷偷给你。

  “你要去天台?”林栀当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,“你一个病人,爬六楼?”

  “我只是心脏有问题,又不是腿有问题。”

  “心脏有问题就更不能爬楼了啊!”

  “六楼而已,我又不是坐电梯会死的那种人。”

  林栀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我,但附加了一个条件: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“那你别去了。”

  “……行吧,你陪我去。”

  于是那天中午,我和林栀一起爬上了六楼。我爬得很慢,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,林栀就在旁边看着我,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扑过来接住我的猫。

  “你真的没事?”她第三次问。

  “没事,就是……平时缺乏锻炼。”

  “你何止是缺乏锻炼,你是根本不动。”林栀扶着我,语气里满是嫌弃,但手却攥得很紧,“你以后每天跟我去操场走两圈,听到没有?”

  “好。”

  天台的门是一扇铁门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锈红色。林栀用钥匙捅了半天,门才“嘎吱”一声打开了。

 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方楠奕。

  她坐在天台最远的那个角落里,背靠着围栏,双腿蜷缩在胸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书是倒着的。她没有在看书,她在发呆。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,瞳孔里映着云朵的影子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
  听到门响,她猛地转过头来,脸上闪过一丝慌张——那种被人发现秘密的慌张,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石头的小虫,慌乱地想要缩回黑暗里。

  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这里有人。”我说。

  方楠奕没有回答。她迅速站起来,把书塞进书包里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肩膀内收,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,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——不是要攻击,是要保护自己。

 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看到了她的脸。

  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微微凸起,下颌线很尖。眼睛很大,但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。嘴唇很薄,没有血色,微微发干。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校服,领口的蓝色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手一扎。

  但让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。

 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,表盘已经花了,但表带系得很紧,紧到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红印。而在表带的下方,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疤痕——不是新的,是那种已经变成了白色的、像是很久以前的疤痕。

  她从我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很淡的风,风里有一股药味。不是那种感冒药的味道,是一种更苦的、更涩的、像是中药和西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  我很熟悉那种味道。

  因为我身上也有。

  “那是谁?”林栀等方楠奕走远之后,小声问我。

  “我们班的吧?”

  “我们班的?”林栀瞪大了眼睛,“我们班有这个人?”

  “……你也不知道?”

 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。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,我们在这个班待了快一年了,居然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。

  这让我觉得有些愧疚。不是那种“我应该认识每一个人”的道德绑架式的愧疚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私人的愧疚——因为我知道“被忽视”是什么感觉。不是那种“没人理我”的矫情,而是那种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透明的”的孤独。

  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,所以我看得到其他快要死的人。

  方楠奕不是快要死了——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来。但她身上有某种东西,某种跟“死亡”有关的痕迹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在她的皮肤上,覆在她的眼睛里,覆在她走路的姿势里。

 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但我想知道。

  ---

  第二天中午,我又去了天台。

  这次我没有叫林栀。我跟她说“我去医务室”,她信了——或者说,她假装信了。林栀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,她知道我有些事情不想说,她就不问。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。

  我爬六楼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,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咚”地跳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。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,才终于爬到了顶楼。

  铁门没有锁——方楠奕在里面。

  她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,背靠着围栏,手里没有拿书,只是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今天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慢得像是在散步。

  听到门响,她又要站起来走。

  “别走。”我说。

  她愣住了,保持着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,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。

  “我就坐一会儿,不说话。”我走到天台的另一边,离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,靠着围栏坐下来,“你当我不存在就行。”

  方楠奕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几秒,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。

 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。我在看手机,她在发呆。天台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,呼呼的,从耳边掠过,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。

  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她突然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如果不仔细听,根本听不清。

  “教室里太吵了。”我说。

  “你昨天也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昨天有另一个人陪你。”

  “那是我朋友,她叫林栀。”

  方楠奕没有再说话。但我注意到,她没有再试图离开了。

 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。离开的时候,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对她说了句“明天见”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但第二天,她又来了。

  第三天也是。

  第四天也是。

  到了第五天,她终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。

  “你为什么每天都来?”

  “因为这里安静。”

  “教室里也很安静。”

  “教室里不安静。”我笑了笑,“教室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在打瞌睡。这些声音加起来,比菜市场还吵。”

 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
  “你不喜欢热闹?”

  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我想了想,“是……热闹跟我无关。”

 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——不是那种匆匆一瞥,而是真正的、直视的目光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警惕,是一种……理解。

  一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”的理解。

  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
  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发呆。

  但从那天开始,她不再躲着我了。

  ---

 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。慢得像两棵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草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
  第一周,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,各自做各自的事情。她发呆,我看手机或者写日记。偶尔我会说一两句话,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。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,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——不是那种“无话可说”的尴尬,而是那种“不需要说话”的自在。

  第二周,她开始在我旁边坐下来。不是隔着三四米远,而是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。她还是会发呆,但有时候会偷偷地看我——我假装没有注意到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,在洞口探头探脑。

  第三周,她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苏柠。”我说,“柠檬的柠。”

  “苏柠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,“好听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“方楠奕。”

  “楠奕……哪个楠?”

  “楠木的楠,奕是……神采奕奕的奕。”

  “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神采奕奕地长大吧?”

  方楠奕没有回答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终没有笑出来。

  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?”

  “我妈说,她生我的时候在喝柠檬水,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很随便吧?”

  “不随便。”方楠奕摇了摇头,“我觉得……很好。柠檬虽然酸,但它有味道。总比……总比没有味道好。”

  她说“没有味道”的时候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。

  我没有追问。

  因为我知道,有些伤口,不能急着去碰。你得等它自己结痂,等它自己脱落,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。在那之前,你能做的只是——在旁边陪着,不说话,不追问,只是陪着。

  这是我在苏滢身上学到的。

  苏滢生病之后,所有人都来问她“你感觉怎么样”“你哪里不舒服”“你害怕吗”。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,但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,把苏滢一层一层地剖开,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自己的病。

  她不想面对。

 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,吃普通的饭,看普通的电视,做普通的梦。

  所以我不问方楠奕。

  她愿意说的时候,她会说。

  不愿意说的时候,我就陪她安静地坐着。

  ---

  第四周的周五,方楠奕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。

 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饭团,递了一个给我。

  “给你。”她说,目光盯着地面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
  “谢谢。”我接过饭团,看了看——是便利店的三角饭团,金枪鱼口味的,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金枪鱼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枪鱼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方楠奕的声音很小,“我……随便买的。”

  她撒了谎。因为后来我注意到,她连续一周都带了金枪鱼饭团,而她自己吃的永远是同一个口味——原味。她把我喜欢的口味记住了,却假装是“随便买的”。

  我没有拆穿她。

  我们坐在天台上,一起吃饭团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远处有人在放音乐,是一首很老的歌,周杰伦的《晴天》。旋律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。

  “苏柠。”方楠奕突然叫了我的名字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 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。

  “我对你好吗?”我反问。

  “你每天都来天台陪我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在饭团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折叠,“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。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。你只是……坐在我旁边。”

  “这就算好了?”

  “对我来说……算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涟漪。但我听到了。我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、更深的东西——

  没有人对她好过。

  或者说,很久没有人对她好过了。

 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
  “方楠奕。”我说,“你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
  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眼眶慢慢地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我,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——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,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,不敢相信,又不敢不信。

  “……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  “那不重要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不重要?”

  “因为我交朋友不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看的是——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我是不是舒服。”

  “那你跟我在一起……舒服吗?”

  “舒服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说,“很舒服。”

  方楠奕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我以为她要哭了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抬起头,对我笑了一下。

 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。

  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白开水。但它很真,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,干净、纯粹、没有杂质。

  我突然觉得,这个笑容值得我爬一百次六楼。

  ---

  那天之后,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
  方楠奕不再只是“坐在天台角落里的人”,她开始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走进我的生活。

  先是天台。她会在我们见面的前几分钟,主动跟我打招呼——“你来了”或者“今天好热”,虽然只有几个字,但对她来说,已经是很大的进步。

  然后是食堂。有一次我忘记带饭卡,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。“用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
  再然后就是教室了。

  之前我们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——她坐第一排靠门,我坐倒数第三排靠窗,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。但自从天台的事情之后,她开始在课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。

  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整整三十秒,一句话都没说。林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用口型问我:“她来干嘛?”

  我也不知道。但我不敢动,怕一动就把她吓跑了。

  三十秒后,方楠奕终于开口了。

  “苏柠,这道题……怎么做?”

  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,翻到了某一页,指着一道题。我看了一眼——是一道力学题,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。

  “你把书放下,我帮你看。”

  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——那是林栀的椅子,林栀此刻正站在旁边,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椅子被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占了。

  “林栀,你先坐我的?”我指了指自己的椅子。

  “哦……好。”林栀挠了挠头,坐到了我的椅子上,但她没有生气,只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方楠奕。

  我给方楠奕讲了那道题。其实很简单,就是力的分解,正交分解法,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向下的两个分力。但她似乎不太理解“正交分解”的概念,我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,标出了角度和力的方向。

  “你看,重力mg,分解成mgsinθ和mgcosθ,sinθ是沿斜面的,cosθ是垂直斜面的。然后摩擦力……”

  “摩擦力等于μ乘以正压力。”她接上了。

  “对,正压力就是mgcosθ。所以当mgsinθ大于μmgcosθ的时候,物体就开始下滑了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方楠奕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懂了。”

  “真的懂了?”

  “嗯。你看,是不是这样——”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,这次没有看我的答案,自己推导了一遍。推导完之后,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——像是在说“对不对”。

  “完全正确。”我笑了。

  方楠奕也笑了,比上次笑得更开了一些,露出了一点点牙齿。她的牙齿很白,很整齐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。

  “谢谢你,苏柠。”

  “不客气。”

  她站起来,拿着练习册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,转身走了。

  她走之后,林栀立刻凑了过来。

  “苏柠,她是谁啊?”

  “方楠奕,我们班的。”

  “我们班的?!我怎么完全没印象?”

  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“不是,这也太离谱了吧,同班同学一年了,我居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”林栀挠了挠头,“她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话?”

  “大概是吧。”

  “她为什么突然来找你问题?”

  “因为我在天台认识了她。”

  “天台?”林栀愣了一下,“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天台那次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然后呢?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
  “就……一起坐着,然后就认识了。”

  “就这样?”

  “就这样。”

 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,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苏柠,你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质。”她说。

  “什么体质?”

  “就是……能让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,愿意走出来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。

  “有吗?”

  “有。”林栀肯定地说,“你自己可能不知道,但你身上有一种……很安定的感觉。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会觉得特别安全,什么话都可以说,什么事都可以做。你就像……一棵大树,谁都可以在你的树荫下躲一躲。”

  “你说得我好像一棵榕树。”

  “你就是一棵榕树。”林栀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所以方楠奕才会来找你。她一定也是感觉到了这一点。”

  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  但我在想——也许林栀说得对。也许我确实有一种“让人愿意靠近”的特质。但这种特质是怎么来的呢?

  大概是因为——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。

  一个快要死的人,没有时间去评判别人,没有精力去计较对错,没有心思去搞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。我唯一想做的事情,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,对身边的人好一点。

  因为我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
  而“对别人好”这件事,是不能等的。

  ---

  方楠奕开始频繁地来找我问题。

  一开始是物理,后来是数学,再后来是化学。她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下游,不算差,但也不算好。她的问题不在于“听不懂”,而在于“跟不上”——她好像总是比别人慢半拍,老师讲的时候她没听懂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老师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。

  “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容易走神?”我问她。

  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  “在想什么?”

  她没有回答,但她的眼神告诉我——她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。

  我没有追问。我只是说:“没关系,以后你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。”

  “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?”她小声问。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可是你要高考……”

  “方楠奕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我时间很多。”

 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我时间很多——一个只剩不到一年寿命的人,说自己“时间很多”。这大概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。

  但方楠奕信了。

  她点了点头,说:“那以后我每天课间都来问你,可以吗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从那天起,方楠奕成了我座位旁边的常客。每天课间,她都会拿着课本或者练习册过来,坐在林栀的椅子上(林栀对此已经习惯了,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,自己去坐方楠奕的椅子),安静地等我给她讲题。

  她学东西很快,只要理解了基本概念,就能举一反三。她的问题从来不在于“不会做”,而在于“不敢做”——她总是怀疑自己的答案,总是在做完之后反复检查,总是在确认了无数次之后才敢写下最终结果。

  “你太不自信了。”有一次我忍不住说。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以前做错了很多事。”

  “谁没有做错过事?”

  “我做错的事……很严重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她的目光垂下去,盯着桌面,手指在练习册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我没有问是什么事。

  但我注意到,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又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  ---

  真正让我和方楠奕的关系发生质变的,是那天放学后的事情。

 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,南城的夏天总是这样,上午还晴空万里,下午就暴雨倾盆。雨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一盆水,哗啦啦地往下倒。

  我没有带伞。

  林栀那天请假了,没有人可以蹭伞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。雨太大了,大到连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,几个男生卷起裤腿冲进雨里,瞬间就被浇成了落汤鸡。

  “苏柠。”

  我回过头,看到方楠奕站在我身后。她也背着书包,手里撑着一把伞——一把很旧的伞,伞面上有一个小洞,雨水从洞口渗进来,滴在她的肩膀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。

  “你没带伞?”她问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我送你。”

  “你家在哪个方向?”

  “东边。”

  “我家在西边。不顺路。”

  “没关系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我先送你,再回去。”

  “那你要多走半个小时。”

  “没关系。”

  她撑开伞,走到我身边。伞很小,一个人撑刚好,两个人撑就有些挤了。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被雨打湿了。

  “你别光顾着我,你自己也会淋湿的。”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  “我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习惯淋雨?”

  “习惯……不被淋到的那一方。”

  这句话有些绕,但我听懂了。她的意思是——她习惯了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,自己承受不好的部分。

  我们并肩走进雨里。雨很大,打在伞面上“啪啪啪”地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拍鼓。地上的积水没过鞋面,凉凉的,从鞋子的缝隙里渗进来,袜子很快就湿了。

  “方楠奕。”我走了一段路之后,突然开口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为什么一个人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我是说——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?吃饭一个人,走路一个人,课间也一个人。你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吗?”

 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 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脏停跳半拍的话。

  “因为……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
  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
  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,落在我们之间,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水帘。方楠奕站在水帘后面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发紫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伞柄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,像一张微缩的地图。

  “方楠奕。”我说,“你不是麻烦。”

 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
  “你听到了吗?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不是麻烦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
  雨声很大,但我确信她听到了。

  因为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 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,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决堤的哭泣。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嘴唇咬得发白,但哭出来的声音却很小——像是怕被人听到,像是怕自己的悲伤会打扰到别人。

  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凉,比我母亲的还要凉。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树枝。但她的手在发抖,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
  “哭吧。”我说,“不用忍着。”

  方楠奕终于哭出了声。

  那把伞从她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被风吹着滚了几圈,停在了路边的水洼里。雨水浇在我们身上,冰冷地浇下来,但我没有动。我只是握着她的手,站在暴雨里,等她哭完。

  她哭了很久。

  久到雨开始变小,久到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,久到路上的积水从脚踝退到了鞋底。

  最后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我。

  她的眼睛红肿,鼻尖发红,嘴唇还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随时准备逃跑的警惕,而是一种……信任。

  一种“我愿意让你看到真实的我”的信任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把你的校服弄湿了。”

  “没关系,反正已经被雨淋湿了。”

 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被遗忘的伞,弯腰捡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水。

  “伞坏了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愧疚,像是在为自己的情绪失控道歉。

  “没关系,雨也小了。”

  我们并肩走在雨后的大街上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潮湿的,清新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。远处的那道彩虹越来越清晰了,红橙黄绿蓝靛紫,七种颜色在天边铺开,像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。

  “苏柠。”方楠奕突然说。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“谢什么?”

  “谢谢你……说我不是麻烦。”

  “因为你不是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又变得很轻,“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。”

  “不管你做过什么,你都不是麻烦。”我说,“麻烦是东西,不是人。人不会成为麻烦。人只会成为……别人生命里的一部分。”

  方楠奕停下脚步,看着我。

 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,但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
  “苏柠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
  “那以前的人怎么说的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笑了笑,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大,大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
  “你家在东边,我家在西边,你不顺路。”

  “没关系。”她拉起我的手,往前走去,“今天我送你。明天你送我。这样我们就都顺路了。”

  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不再发抖了。

  我握紧了她的手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送你。”

  ---

  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的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  我在想方楠奕。

  想她在天台角落里蜷缩的身影,想她递给我饭团时发红的耳朵尖,想她在暴雨中崩溃的哭泣,想她说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”时眼底的暗涌。

  她的身上藏着什么?

  那些手表下面的疤痕,那些不敢被人看到的眼泪,那些“不想给别人添麻烦”的小心翼翼——它们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

  我不知道。

  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方楠奕需要的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那种“你好可怜我来拯救你”的居高临下。

 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坐在她旁边的人。一个不会追问、不会评判、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人。

  一个让她觉得“自己不是麻烦”的人。

  这件事我能做到。

  因为对我来说,她确实不是麻烦。

  她是方楠奕。

  一个会在天台上发呆的女孩,一个会记住别人喜欢什么口味的饭团的女孩,一个会在暴雨中把自己的伞让给别人、自己淋湿半边的女孩。

  这样的女孩,怎么可能是麻烦?

  我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给方楠奕发了一条消息。

  “明天中午,天台见。”

  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闪了很久,闪了大概有一分钟,然后消失了。她没有发任何内容过来。

  但她看了我的消息。

  她没有回复,但她看到了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开始数心跳。

  咚,咚,咚。

  今天的心跳很稳。

  大概是方楠奕的缘故。

  我笑了一下,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

  然后我睡着了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十八十八,是度日如年还是度年如日,十八十八,是度日如年还是度年如日最新章节,十八十八,是度日如年还是度年如日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