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承砚眼睁睁看着糖糖呆愣在原地,本来就大的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。

  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  紧接着,她的眼圈儿开始泛红。

  眼泪飞快在眼睛里蓄积。

  最后化作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落。

  沈承硕瞬间手足无措。

  主要是糖糖哭的跟他见过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样。

  他以前见过的小孩,当然,主要就是自家三个弟弟,哭起来基本都是嗷嗷乱叫的。

  这个时候,拎起来打几巴掌就好了。

  但是糖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。

  她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跟着红了起来。

  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,却只能听到轻轻的抽气声。

  沈承硕心道,那怪娘亲一心想要个女儿。

  小姑娘跟臭弟弟们果然就是不一样。

  哭成这样,也太让人心疼了吧?

  沈承硕哪里知道,糖糖当年被抓到山匪的寨子里,哭出声音可是要挨打的。

  她也是在一次次的挨打中渐渐明白,不会再有人疼她护着她了,于是学会了默默掉眼泪。

  沈承硕被她哭得心都软了,甚至都没顾上想祖父已经苏醒这件事儿。

  “糖糖,你别哭了,好不好?”沈承硕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就当没听到,也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……”

  他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出口,糖糖眼泪掉的更厉害了。

  她转身就往回跑,想着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娘亲和哥哥们。

  沈承硕给她擦眼泪的手悬在半空。

  糖糖一路往回跑,迎面遇上出来找妹妹的沈承砚。

  看到沈承砚的瞬间,糖糖再也憋不住了。

  “哇——哥哥——”糖糖直接扑进沈承砚怀里大哭起来,“哇——”

  沈承砚从没见过糖糖哭成这样,吓得一把将人抱起来,一叠声地问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你快跟哥哥说!”

  他一边说,一边还朝糖糖刚才跑过来的方向张望。

  想要找到害妹妹哭鼻子的罪魁祸首。

  沈承硕早在糖糖跑掉的时候,就急忙转动轮椅离开。

  但是因为太过着急,用力过猛,轮椅一下子转进了旁边的树林里。

  沈承硕顾不得坑坑洼洼的地面,用力转动着轮椅,躲到树林深处才停了下来。

  沈承砚没看到人,只好先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糖糖抱回禅房。

  其他人听到哭声,立刻围了上来。

  苏清瑶急着问:“刚才不还在院子里玩得好好的,这是怎么了?”

  沈承砾道:“是不是摔着了?”

  沈承砶则猜测道:“是不是看到虫子吓着了?

  “山上蛇虫鼠蚁比较多,寺中的僧人们不杀生,所以经常能在禅院里看到。”

  就连玄耳都从沈承砶的衣服里钻出来,两只小爪子扒着领口,一脸担忧地看着糖糖。

  也不知道它全都是毛的一张萌脸,是怎么让人看出担忧这个表情的。

  只有沈承砚最了解糖糖。

  如果只是摔倒或者看到虫子,糖糖才不会哭成这样。

  他把糖糖放在椅子上。

  拾蕊十分有眼力见儿,已经拧好温热的帕子递过来。

  苏清瑶一把接过来,轻轻给糖糖擦着脸。

  “糖糖,到底怎么了,跟娘亲说,好不好?”

  “娘亲,我,我说错话了。”糖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,但心里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,所以还是努力说了出来。

  “我跟别人说,说祖父醒了,哇——”

  说到这里,糖糖又大哭起来。

  屋里几个人闻言一愣。

  苏清瑶赶紧给儿子们使了个眼色,然后将糖糖抱进自己怀里,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抚。

  “哎呀,娘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!

  “还值得你哭成这样?

  “说就说了呗,没事儿的。”

  “呃!”糖糖打了个哭嗝,泪眼朦胧地看向苏清瑶。

  不是说不能告诉外人么?

  怎么又没事儿了?

  兄弟三个立刻理解苏清瑶的意思,纷纷帮忙哄起糖糖来。

  “祖父刚醒那会儿,身体不好,才不敢说出去的。”

  “就是,祖父现在都能站起来慢慢走路了,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  “是呀,再不济还有铁册军呢,他们会保护好祖父的。”

  在娘亲和三个哥哥的哄劝下,糖糖才渐渐止住了哭,把刚刚发生的事儿说了出来。

  苏清瑶揉揉糖糖的脑袋道:“今天这件事儿不怪你。

  “你本来是好心,想去把银子赔给人家。

  “也不是故意说出来的。

  “放心吧,娘亲这就让马岳回家一趟。

  “把这事儿告诉老爷子,老爷子自会有所准备的。”

  苏清瑶也知道,应该教糖糖,不能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,不能把家里的情况随便告诉别人。

  但这会儿见糖糖已经哭成这样了。

  所以苏清瑶觉得,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。

  哭成这样是很伤身体的。

  先把孩子哄好了,以后再慢慢教便是了。

  马岳接到命令,不敢耽搁,立刻快马加鞭回京报信。

  ……

  京城,国公府。

 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离开之后。

  国公爷这几天也没闲着。

  他将这段时间让铁册军调查到的情况全都整理出来,写成奏疏,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,让赵保堂想办法送到皇上面前。

  正在整理,听到马岳回来禀报此事。

  马岳生怕国公爷为此生气,还特意道:“糖姐儿不是故意的,只是小孩子没心眼儿,话赶话就给说出来了。

  “眼下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不会传开。

  “但大夫人为了以防万一,所以打发卑职赶紧回来禀报。

  “希望不要打乱国公爷的安排,坏了您的事儿。”

  国公爷对此并未细究,反倒问:“糖糖哭的厉害么?”

  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卑职还从未见过糖姐儿哭得那样厉害过。”

  国公爷闻言心疼得不行,赶紧扯出一张信纸,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,交给马岳道:“你把这封信带回去给老大媳妇,让她好生哄哄糖糖。

  “什么大不了的事儿,还至于害得孩子大哭一场。

  “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,总想着恢复恢复再说。”

  “是!”马岳将信贴身收好,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出城回护国寺了。

  马岳走后,国公爷又再次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
  他将封好的信封交给赵保堂,道:“速将此信送到皇上面前,一定要注意保密。”

  既然糖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。

  正好这段时间他也把调查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。

  此时进宫面圣,倒也算是个合适的时机。

  赵保堂接过信封,躬身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。

  铁册军是皇上赐给勋爵的护卫。

  他们自然有特殊安全的渠道跟宫中联系。

  赵保堂从国公爷的态度里,也看出此信的重要性。

  所以他半点儿没敢耽搁,亲自入宫将信呈给皇上。

  皇上看完信中内容,简直又惊又喜,立刻下令道:“宣镇国公入宫。

  “赵保堂,此事你来负责,一定要注意国公爷身体。

  “还有就是,必须严格保密!”

  “是!”

  赵保堂出宫后,很快赶回国公府,带着几名心腹,假装搬家具,借着家具的遮掩,偷偷将国公爷扶上了马车。

  马车驶离国公府,直奔京城一家木工坊而去。

  铁册军很快将家具抬下来,招呼老板过来。

  “柜子这里被磕了一下,留下痕迹了,能不能给修一下,尽量看不出来。”

  “呦,您这柜子,是小叶紫檀的料子,可不便宜啊!”

  “不然也不会特意来修了。

  “老板给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,银子不是问题,关键是要修得看不出来才好。”

  赵保堂蹲在柜子旁边,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  从出府就跟在后面的几个人。此时就蹲守在木工坊外头。

  这几个人根本没想到,国公爷早就借着木工坊的掩护,换到另外一驾马车上,直奔宫中去了。

  ……

  宫中。

  国公爷坐着舆车来到文华殿。

  皇上已经在殿内等他了。

  国公爷在铁册军的搀扶下,颤颤巍巍地走进大殿,跪下磕头道:“老臣沈弘毅,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  说到后面,国公爷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。

  “老臣,老臣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面见皇上了。”

  皇上看到国公爷,也十分激动,连声道:“沈国公快平身。

  “来人,赐座。”

  看着沈弘毅消瘦了许多的身体,光是跪在下面就已经控制不住发抖的双腿,皇上心里也是百感交集。

  想当年沈弘毅也是老当益壮,虎虎生风的人物。

  昏迷三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。

  “国公什么时候醒的?眼下身体如何?

  “不然朕安排个太医到府上,好方便你的恢复和调养身体,如何?”

  “启禀皇上,老臣已经醒过来大半个月了。

  “因为身体一直没有恢复,所以未能及时面圣,还望皇上恕罪。”

  沈弘毅说着又想起身行礼。

  皇上赶紧抬手向下压了压道:“这么多年,沈国公带领沈家军,一直为大齐驻守西大门。

  “你受伤昏迷三年,如今刚醒不久,身体尚未恢复,就不要如此多礼了。”

  但沈弘毅却还是颤巍巍地重新跪了下去。

  他又磕了个头道:“皇上,老臣有要事禀报,还望皇上屏退左右。”

  皇上闻言一愣,沈弘毅刚苏醒没多久,会有什么要事禀报?

  总不能是当年的军情吧?

  就算是,如今都过去三年多了,估计早就不能称之为机密了。

  但是看到沈弘毅跪在下面,身子伏低,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脊背。

  皇上立刻就心软了。

  如此为国尽忠的老臣,就算说的不是什么要事,自己姑且一听又如何。

  于是皇上一挥手,殿内其他宫人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  最后还不忘将殿门关了起来。

  “沈国公,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
  “启禀皇上,老臣苏醒之后,得知这三年来,家中出了不少事,便命人详加调查。

  “调查家事,自然绕不过继室周氏,进而便将周家牵扯了进来。

  “臣原以为只是些内宅的龌龊,查下去却发现,远不止如此。”

  听到沈弘毅说周家的时候,皇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神色也比之前认真了许多。

  只是沈弘毅跪在下面,并未看到皇上表情的变化。

  他继续道:“老臣查到,周家与宫中联系甚密。

  “这些年不但经常传递消息,往宫内递送东西……”

  听到这里的时候,皇上虽然面色不虞,但是还未动怒。

  因为外人不知道,但皇上心里清楚。

  周家早已日渐衰落。

  之所以还能保住侯爵之位。

  并非皇上顾念周家祖上功绩,网开一面。

  而是因为,如今周家老太爷,并非周家血脉,是当年从太后娘家抱过去的嗣子。

  按亲缘算,周老太爷应该是太后的堂兄。

  这件事,当年做得本就隐秘,知晓的人少之又少。

  加上过了这么多年,当初经手之人,如今基本都已过世。

  直到几年前,皇上想要收回周家世袭罔替的特恩。

  太后得知此事后,才将这件陈年旧事告知皇上。

  希望皇上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,对周家高抬贵手。

  即便想要收回太祖皇帝给的特恩,最好等周老太爷过世再说。

  这原本也不是件大事儿。

  太后又是难得开口替人求情。

  皇上于情于理都该给太后这个面子。

  所以此时听沈弘毅说起这些事儿。

  皇上便以为是周家和太后有联系,被沈弘毅的人发现了。

  他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,帮太后把这件事遮掩过去。

  就听沈弘毅又说了一句:“这几年,周家甚至还往宫里送过好几次人。”

  听到这里,皇上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  “往宫里送人?”

  “是,老臣刚刚查到。

  “他们似乎在谋划什么,准备在过年期间行动。

  “老臣若是再往下查,势必要打草惊蛇了。

  “所以才着急面见皇上。”

  皇上颔首道:“沈国公一辈子为了朕,为了大齐,鞠躬尽瘁。

  “你说的这件事,朕心里有数了。”

  命人将沈弘毅送出宫后。

  皇上提笔写了一道密旨,封好交给掌印太监。

  “王秉,速将密旨交到萧凛手上,让他带锦衣卫好生查一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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