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谷东侧,半山腰。

  烈士陵园。

 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座坟。

  从山脚排到山腰,从山腰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脊背面。

  密密麻麻的石碑,像一片灰色的森林,在冬日的薄雾里沉默地站立。

 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。

  有些碑上刻着两个名字——母子同葬。

  有些碑上只刻着一个姓——身份无法辨别,只知道姓什么。

  还有些碑上连字都没有。

  只有一道刻痕。

  代表:这里葬着一个人。

 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

  山腰第三层台地。

  一个瘸腿的老兵正半跪在一块石碑前,用一块湿布擦拭碑面上的积雪和灰尘。

  他的动作很慢。

  不是不想快。

  而是他的两只脚,脚筋都被挑断了。

  走路只能拖着脚掌在地上蹭,像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人换成了两根木棍,能支撑站立,但使不上力气。

  他的脸上覆盖着新生的、扭曲的疤痕组织。

  左半边脸被烧毁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,皮肤呈现一种蜡一样的、不自然的光滑。

  五官错位了。

  左眼被疤痕组织牵拉得往上吊,嘴角向左歪斜。

  任何认识他的人,都不可能从这张脸上认出他来。

  这也是张角的目的。

  一个面目全非的瘸子老兵。

  身份文书上写着"李九",退役老兵,烈士陵园守墓人。

  编号,丙字七十三。

  没有人在意一个守墓的残废。

  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守墓的残废多看第二眼。

  郭嘉把碑面擦干净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
  "王氏,年十五,太行之役殁。"

  十五岁。

  比阿秀还小一岁。

  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然后继续擦下一块碑。

 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。

 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——天亮了爬起来,拖着废掉的双脚从窝棚走到墓区,擦碑,清扫落叶积雪,检查有没有被野兽刨开的坟。

  天黑了回窝棚。

  吃的是最差的糙粮饼子,硬得能砸死人,得泡在水里半个时辰才咬得动。

  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
  负责看管他的是两个轮班的黄巾军士卒。他们只在送饭和检查的时候出现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

  偶尔有教众上山祭拜。

 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
  或者看一眼,露出怜悯的神色——又一个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可怜人。

  没有人知道。

  这个擦碑的瘸子,就是当年下令放火烧山、开坝放水的那个人。

  就是这些碑下葬着的八十三万亡魂的罪魁祸首。

  郭嘉不知道张角这么安排,算惩罚还是折磨。

  也许两者兼有。

  也许都不是。

  也许张角只是单纯地觉得——让他活着,比让他死更有用。

  而让他在这里擦碑,比让他烂在地牢里更有意义。

  一个活着的郭嘉,是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。

  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

  但清楚归清楚。

 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——

  王氏,十七。

  李家兄弟,十二、十四。

  陈老汉,六十一。

  张氏母女,三十二、三。

  ——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、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。

  不是愧疚。

 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。

  战争就是这样。

  他为曹操谋划,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。

  胜者为王,败者寇。

  这是天道。

 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——

 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。

  是农民,是老人,是女人,是孩子。

 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。

  跟老李头一样的人。

  他们不懂什么匡扶汉室。

  他们只是想活。

  啪。

  湿布落在了碑面上。

  郭嘉没有去捡。

  他跪在原地,闭着眼,额头抵在石碑的边缘上。

  冰冷。

  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
  他已经习惯了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轰!!!!!

 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。

  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
  几块碑顶上的积雪簌簌滑落。

  郭嘉猛地抬起头。

  西北方向。

  天工院试炮场。

  又炸了。

  他歪了歪嘴角。

  这一个月里,他在半山腰上,前前后后听到了不下二十次爆炸声。

 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式:轰的一声,然后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
  然后安静。

  然后过几天再炸。

  张角在造炮。

  他知道。

  那个从第一天就异想天开的家伙,画了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纸,逼着手下的工匠把火药塞进管子里,妄图造出一种能把铁球射出去的武器。

  荒诞至极。

  郭嘉第一次从山腰远远看到试炮场冒烟的时候,嘴角是带着嘲讽的。

  火药的爆炸力是向四面八方爆发的。

  想让它只朝一个方向推弹丸,就必须造出一个坚固到极致的密封容器。

  想造出约束神雷的容器?做梦。

  第二次炸膛,他点了点头——不出所料。

  第五次,他已经懒得看了。

  第十次之后,他每次听到爆炸声都会往那个方向瞥一眼,然后继续擦碑。

  等着看张角什么时候放弃。

  但张角没有放弃。

  炸了铸,铸了炸。

  换铁管,换铜管,换壁厚,换火药配比。

  一次又一次。

  一百万钱、两百万钱地往里砸。

  郭嘉虽然看不到细节,但他能从每次爆炸的声音特征判断出大致的变化。

  声音越来越沉,说明管壁越来越厚。

  声音越来越规律,说明工匠在逐步摸索出控制爆炸的方法。

  到最近几次,爆炸的声音已经跟最初完全不同了。

  从碎裂式的"嘭"变成了撕裂式的"轰"。

  铁换成了铜。

  郭嘉猜到了。

  今天这一声——

  不对。

 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今天这一声,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。

  之前的爆炸声,不管是"嘭"还是"轰",都带着一种金属碎裂的杂音——那是炮管炸膛的声音。

  今天这一声——

  只有一个单纯的、饱满的、浑厚的爆响。

  没有碎裂的杂音。

  郭嘉转过身,面朝西北方向。

  半山腰的位置刚好能越过谷中的建筑群,远远看到试炮场的大致轮廓。

  他看到了升腾的硝烟。

  看到了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空。

  然后——

  他看到了试炮场对面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。

  或者说,他看到了石墙应该在的位置。

 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只有满地的碎石和一团弥漫的尘雾。

  郭嘉盯着那片空白的位置。

  山风吹过半山腰,掀起他破旧的袍角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没有声音。

  那面石墙,他上山的第一天就看到过。

  三丈高,两尺厚的实心条石墙。

  没了。

  一炮轰没了。

  洛阳。

 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深处冒出来。

  洛阳的城墙,是夯土外包城砖。

  比那面石墙厚得多,也坚固得多。

  城墙里还有左慈布设的法阵。

  但是——

  如果这种炮不只造一门呢?

  如果造十门?二十门?

  如果连续不断地轰呢?

  城墙又能扛住几轮?

  城墙一旦毁坏,法阵失效,朝廷又该如何抵御张角的瘟疫?

  郭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旁的墓碑边缘。

  指节发白。

  他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。

  不是山风的寒。

  是一种认知被打碎之后的寒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对张角所有的判断——异想天开、不切实际、蛮干莽撞——

  可能全错了。

  这个人不是在蛮干。

 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知道该怎么得到。

  他只是不知道路怎么走。

  但他会一条路一条路地试。

  试到走通为止。

  这种人……

  郭嘉缓缓转回身,面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。

  他弯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。

  手在抖。

  他重新把布按在碑面上,一下一下地擦。

  擦得很慢。

  脑子里全是那面消失的石墙。

  "你若是能不这么针对世家——"

 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。

  没有说完。

  也不需要说完。

  就在这时候,身后的石阶上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  脚步声。

  不是守卫的。

  守卫的脚步是军靴踩在石阶上那种沉稳的节奏。

 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。

  一个很重,一个很轻。

  重的那个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沉闷。

  轻的那个,像是故意放轻了。

  小心翼翼。

  还有一个声音。

  很轻。

  "爹,慢点。石阶上有冰,别滑着。"

  女声。

  年轻的。

  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沙哑。

  郭嘉的手停了。

  湿布贴在碑面上,水滴沿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。

  那个声音——

  那个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——

  他认识。

 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  从身后的石阶上,一步一步,向他所在的这一排墓碑走过来。

  "秀儿,你等等。"

  老人的声音,嘶哑粗粝。

  "让爹先去找找你娘和弟弟的碑。上次来的时候记着是在……第三排第七个还是第八个来着……"

  脚步声停了。

  就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。

  郭嘉闭上了眼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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