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宁越说越来劲,两手比划着。

  “朝廷骑兵冲不到水面上来吧?他们想砸大炮?怎么砸?游过来么?”

  甘宁拍了拍腰间的短柄分水刺,铜铃叮当响。

  “他们派船来?更好。一炮轰过去,老子打得他们找不着北!

  “他们只能在岸上干瞪眼,我们在船上一炮一炮地轰。轰烂他们的城墙,轰碎他们的破法阵。”

  他说完,看着贾诩,咧嘴一笑。

  “贾先生,你看我这招,怎么样?”

  试炮场安静了几息。

  张皓脑子里轰地一下蹦出两个字——炮舰。

  大航海时代的战列舰。

  侧舷一排炮口,黑洞洞对着海面,一轮齐射能把一座港口砸成废墟。

  那些西班牙人、英国人、荷兰人,不就是靠这玩意儿打遍全球的?

  他看着甘宁,一瞬间觉得这个满身铜铃的锦帆贼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
  之前的手雷,现在的舰炮,这家伙不会是自己老乡吧?

  “兴霸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有前途。”

  甘宁嘿嘿一乐。

  但贾诩没笑。

  蒲元也没笑。

  马钧更没笑。

  蒲元第一个开口:“大炮一千二百斤。装上船,那个船吃得住?”

  “造大船。”甘宁不以为意。

  “多大?”

  “能装炮的那么大。”

  蒲元翻了个白眼,转向马钧。

  马钧苦着脸算了一下:“若装一门炮加弹药火药,船身承重至少得两千斤以上。再加上操炮的人手、船工、物资……一艘能装一门炮的船,排水量至少得——”

  他掰着手指头。

  “很大。”

  张皓打断他:“先不管大小。甘宁的思路对不对?”

  贾诩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句:“思路是好思路。”

  张皓一喜。

  “但问题也是真问题。”

  又来了。

  贾诩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大炮后坐力。方才这一炮打出去,炮架在地面上都往后滑了三寸。一千二百斤的铁疙瘩在船上开炮,那股后坐力——船会翻。”

 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射速。方才蒲元说了,每发之间至少歇半个时辰等炮管冷却。一门炮半个时辰一发,二十门轮流打,一个时辰也就打四十发。但大船在水面上不是钉死的,水流、风向、船身晃动,炮口对准的位置每一息都在变。一百丈的距离,在陆地上都偏十几丈,在晃悠的船上——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。

  张皓自己补上了:“十发得有八发歪。”

  贾诩点头。

  “射得慢,射不准,威力还会因为距离衰减。想靠这个打烂洛阳城门处的法阵——”

  他想了想,给了个评价:“难。但不是不可能。只是代价会非常大,时间会非常长。”

  甘宁不服气了:“那就多装几门!小船装不下,就造大船!一条船装他十门、二十门!船上摆两排,左舷一排右舷一排,轮流轰!这边打完那边接上,炮管有时间凉,不怕报废!”

  马钧弱弱地举手:“甘都督,能装二十门炮的船……属下估算了一下,船身长度至少得十五丈以上,宽五丈,吃水深度——”

  “那就造十五丈的。”

  “这个尺寸的船,造过吗?”蒲元问。

  甘宁一噎。

  他在长江上跑了这么多年,最大的楼船也就十丈出头。十五丈的巨舰——理论上能造,但难度极大,工期极长,木料用量惊人。

  而且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。

  “洛水。”贾诩平静地说,“不是长江。洛水河道窄,水位浅,枯水期有些河段只有四五尺深。”

  “十五丈的巨舰开进去,会搁浅。”

  甘宁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  张皓这时候插了一句:“水位的事贫道能解决。”

  所有人看向他。

  “下雨。”张皓说得很随意,“贫道先在洛阳连下个十天八天暴雨,让洛水涨起来。水位够了再把船开进去。”

  贾诩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他有时候会忘记,自己效忠的这位主公不光是个只会玩弄人心的神棍。

  他还真的会法术。

  “水位的问题……”贾诩咽了口口水,“暂且搁置。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  他指向城墙方向。

  “洛阳城头有投石机。射程跟大炮差不多,一百多丈。”

  “虽然投石机精准度和威力,比咱们的大炮可差远了,但投石机的目标是什么?”

  他看着甘宁。

  “是一条十五丈长的大船。”

  甘宁的表情凝了一下。

  “大船是木头造的。”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投石机甩出来的石弹砸在城墙上未必有多大效果,但砸在木船上——一发就是一个窟窿。十发八发下去,船底进水。”

  “而且他们不只能发石弹,还可以发火油罐。”

  “十五丈的大木船停在一百丈外,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。朝廷的投石机手就算闭着眼扔,十发里也能中个两三发。”

  “木头遇上火油——”

  他没再往下说。

  甘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  大船解决了骑兵冲阵的问题,但解决不了城头远程武器的问题。

  大炮能轰城墙,投石机也能砸船。

  你轰我我砸你,比的是谁先撑不住——以目前大炮的射速和精度,这个比拼太平道并不占优。

 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。

  蒲元还在浇水。

  马钧继续发呆。

  刘老六又开始啃指甲。

  甘宁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船的轮廓,越画越烦躁,最后一巴掌把画好的全拍平了。

  张皓看着那门铜炮,看了很久。

  他的脑子在翻箱倒柜。

  投石机砸船——木船扛不住。

  火油烧船——木船更扛不住。

  那就别用木船。

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。

  铁甲舰。

  不是后世全钢铁的那种——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造不出来。

  但有一种东西造得出来。

  木船外包铁皮。

  就像城墙外包砖一样——里面是木头的骨架和结构,外面钉一层铁皮。

  石弹砸上去,弹开。火油浇上去,铁皮不着。

 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铁甲舰,不就是这个原理?

  木壳外面包熟铁板,螺栓固定。

  那些铁甲舰在河道里横行,对面的实心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个坑。

  洛水的河道比密西西比河窄得多,不需要多大的船——只要够装几门炮,够扛住投石机就行。

  “在船上贴铁皮。”

  张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。

 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  甘宁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
  “船身外面。”张皓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木头骨架不变,外面钉一层铁板。不用太厚,两三分厚就行。石弹砸上去弹开,火油浇上去不着。”

  蒲元的手停了。

  马钧的嘴张开了。

 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  甘宁眨了眨眼,消化了几息,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——兴奋、困惑和怀疑搅在一起。

  “铁……皮……船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那不得沉?”

  蒲元直接站了起来:“主公,铁的重量远大于木。船身外包铁板,重量至少翻两三倍。本来吃水就深的大船,再加这么多铁——”

  他做了个手势。

  直接沉河底。

  马钧也点头:“船之所以浮在水面,是因为木头轻于水。铁重于水,包上铁皮之后,那就不是船了——是一块沉到河底的铁木疙瘩。”

  张皓看着他们。

  这两位大匠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。

  这个时代的人,完全不理解铁皮船这种存在很正常。

  他们认为“铁比水重所以铁会沉”,直觉上没有错。

 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——决定沉浮的不是材料本身的密度,而是整体排水量与总重量的关系。

  一块实心铁锭扔水里当然会沉。

  但把铁锤成薄板,钉在一个巨大的中空木壳外面——只要船体的总体积足够大,排开的水量足够多,产生的浮力就能撑住铁皮的额外重量。

  这个道理,解释起来费劲。

  做出来一看就懂。

  “不会沉。”张皓说。

  蒲元和马钧对视了一眼,脸上写满了“主公您又来了”。

  张皓懒得多解释:“你们先造个小的。”

 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,在土里划了个船的横截面。

  “木板做骨架,外面钉一层薄铁皮。先造个一丈长的小船模型,扔水里试试。沉了算贫道的,浮了你们请贫道吃鱼。”

  蒲元犹豫了一下。

  一丈长的模型,用不了多少料。试试也不费事。

  他看了看马钧。

  马钧点了点头—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主公逼着试“不可能的东西”了。

  上次主公说要用火药跟铁管造大炮,之前谁信?

  “行。”蒲元应下了,“咱们人不缺,材料也够,三天可以造出来。”

  张皓正要说什么,一个亲卫快步跑过来。

  “主公,教育部司马尚书求见。”

  “司马朗?”张皓愣了一下,“他不是在城里忙学堂的事吗?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
  亲卫犹豫了一下:“司马尚书说……他辜负了主公的信任。想请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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