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话音刚落。

 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武将那一侧响起来。

  “曹孟德。”

  吕布上前一步。

  “你这计,好计。”

  吕布难得地给了曹操一个正面评价。

  但紧接着——

  “但分散成百人一队,烧杀抢掠,对太平道的威胁性还不够。”

  吕布的眼神里燃着火。

  “要想对张角造成致命一击——”

  “得我亲自出手!”

  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。

  “给我五千精骑。”

  曹操看着他。

  “我直插黄天城。”

  吕布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铸铁。

  “杀了张角。”

  “快刀斩乱麻。”

  大殿里没有人出声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吕布。

  五千精骑,直捣黄天城。

  疯了。

  王允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
  但曹操没有说他疯。

  “大将军。”

  曹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。

  “你可知这一去的凶险?”

  “黄天城是太平道的老巢,城防坚固。”

  “守军充沛。”

  “城内有手雷、有炸药、张角也极有可能在——”

  曹操顿了一下。

  “还有赵云。”

  吕布笑了。

 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天下英雄尽入彀的狂傲。

  “凶险?”

  他反问了一句。

  “当年在并州。三千羌骑追着我打。”

  “我只带了三十几骑,照样能杀出来了。”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。

  那只手,平时握的是方天画戟。

  “现在我带五千精骑。”

  “还杀不了一个张角?”

  吕布抬起头,目光越过曹操,越过王允,越过珠帘。

  “之前败于他,是因张角妖法厉害。”

  “如今已经搞清楚了他妖法的弱点。”

  吕布的声音忽然轻了。

  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  “张角,区区一介妖道。”

  “算得了什么?”

  他看向曹操。

  “你放心。”

  “我若死在黄天城——”

  吕布的眼角纹路里藏着笑意。

  “那也是杀够本才死。”

  ---

  曹操盯着吕布看了很久。

  寂静中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。

  一个是当世第一猛将。

  一个是大汉最后的相国。

  他们之间有分歧,有嫌隙,有互相提防。

  但此刻——

  “好。”

  曹操吐出一个字。

  “但你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动手。”

  他转身指着舆图上的黄天城。

  “冀州一片大乱之后。”

  “三千队骑兵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
  “太平道的兵力被分散,被牵制,疲于奔命。”

  “在那个最混乱的时刻——”

  曹操手指在黄天城上重重一点。

  “又有大将军这支五千精锐强军突然直捣黄龙。”

  “太平道必然大乱。”

  “说不定——”

  曹操看着吕布。

  “真有机会直接杀死张角。”

  吕布嘴角勾起。

  什么都没说。

 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  曹操转身面向全场。

  “大将军——”

  “带五千精锐并州狼骑,随时准备直捣黄龙。”

  “此战,我手下的将领,任你选。”

  “朝廷大将,随你挑。”

  吕布微微颔首。

  曹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。

  那种冷,不是对吕布的。

  是对战场的。

  “但记住——”

  “若杀不了张角——”

  “就烧光他的红薯。”

  “若烧不了——”

  “就杀信徒。”

  “能杀多少杀多少。”

  曹操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
  “杀得越多——”

  “我们的胜算,就越大。”

  ---

  “相国!”

  王允再也忍不住了。

  老人从队列中走出来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  “吕将军!”

  他看看曹操,又看看吕布。

  苍老的眼眶泛着红。

  “你们说的这些——”

  “杀光、烧光、抢光。”

  “这哪里是打仗?”

  王允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
  “这分明是屠戮!”

  大殿内安静了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王允。

  老太师的背虽然佝偻了,但此刻站得笔直。

  “冀州百姓——”

  “也是大汉子民啊!”

  一句话。

  简单。

  朴素。

  却重如千钧。

  “他们种地,纳粮,生儿育女。”

  “他们和洛阳城里的百姓没什么不同。”

  “只不过——”

  王允的声音颤了一下。

  “只不过生错了地方。”

  “投错了门路。”

  “我们要杀的,是反贼。”

  “不是百姓。”

  王允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,直视曹操。

  “你们这样做,和那些反贼——”

  “有什么区别?”

  ---

  大殿内静得可怕。

  王允的话像一记闷棍,打在了所有人的脑壳上。

  程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
  荀彧低下了头。

  陈宫嘴角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弧度,但他没有开口。

  曹操面对王允。

  两人相隔三步。

  老人浑浊的目光,对上了年轻人锐利的刀眼。

  “王司徒。”

  曹操的声音不高。

  “冀州百姓——”

  “现在已经不是大汉子民了。”

  王允身体一晃。

  “他们是张角的信徒。”

  曹操上前一步。

  “他们叫他大贤良师。”

  “他们给他种地。”

  “他们给他修城。”

  “他们给他当兵。”

  “他们的孩子叫他'真仙'。”

  曹操的声音一字一句,像钉子。

  “只要张角一句话——”

  “他们就会拿起刀,砍向我们的将士。”

  “砍向你,砍向我。”

  “砍向洛阳城里每一个人。”

  曹操停了一下。

  “王司徒,你说他们是百姓。”

  “那太行山下死的那些联军将士,是什么?”

  “巨鹿城里被瘟疫杀死的那些人,是什么?”

  “他们就不是百姓?”

  王允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  曹操转过身。

  “杀一人,救十人。”

  “杀一村,救一城。”

  “这不是屠戮百姓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。

  “这是刮骨疗毒。”

  ---

  殿内没有人再出声。

  王允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他知道曹操说的不全对。

  但他也知道——自己说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
  说不出。

  大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议事到此为止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领旨、调兵、出征。

  然后——

 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  “曹相国。”

  所有人都愣了。

  声音来自龙椅。

  年幼的皇帝刘协,正襟端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椅子上。

  九岁的孩子。

  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。

  曹操转身,拱手。

  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  刘协的眼睛很亮。

  他一直在听。

  从头听到尾。

  很多话他听不懂。什么因粮于敌,什么坚壁清野,什么运动战。

  但有些话,他听懂了。

  “那些人……”

  刘协的声音很小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更小。

  “为什么要跟着张角造反?”

  曹操微微一怔。

  “是因为没饭吃吗?”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刘协歪了歪脑袋。

  “那咱们给他们饭吃。”

  “他们就不跟张角了。”

  “对吧?”

  ---

  大殿死寂。

  王允浑身一震。

  荀彧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。

  曹操站在原地。

  他低头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。

  那双明亮的、没有被权谋污染过的眼睛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曹操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。

  “事情……没这么简单。”

  刘协皱起了眉头。

  “为什么没这么简单?”

 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。

  “曹相国,你之前不是说他们信张角,是因为张角给他们饭吃吗?”

  曹操没有回答。

  “那咱们也给他们饭吃啊。”

  刘协往前坐了坐。

  椅子太高,他的脚够不到地面,悬在半空晃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不就信咱们了?”

  沉默。

  长久的沉默。

 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不是答不上来。

  是——

  答不出口。

  大汉的百姓——大汉自己的百姓——朝廷都喂不饱。

  拿什么去喂冀州?

  这个答案太残酷了。

  残酷到在场的所有成年人,没有一个忍心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口。

  珠帘后传来一声叹息。

  短促的。

  疲惫的。

  “协儿。”

  董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。

  “别闹。”

  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
  却把刘协所有的话堵了回去。

  刘协咬了一下嘴唇。

  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

  他重新坐正。

  两只脚在龙椅下面晃了几下,然后停住。

  董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,落在曹操和吕布身上。

  “曹相国。”

  “吕将军。”

  “这一仗——”

  老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。

  “大汉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
  ---

  曹操单膝跪地。

  甲胄沉闷地撞击着青砖。

  “臣,领旨。”

  吕布也跪了下来。

  这个傲绝天下、目空一切的猛将,此刻跪得无比恭正。

  “臣,领旨。”

  两个声音在大殿内交叠。

  沉闷、厚重。

  朝堂上的其余人也纷纷跪下。

  荀彧、程昱、陈宫、王允。

  管辂靠在柱子上,犹豫了一下,最终也弯了弯腰——算是行了个礼。

  殿内跪伏一片。

  刘协坐在龙椅上。

 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。

  这些人是大汉最后的脊梁。

  也可能是大汉最后的棺材板。

  忽然——

  “曹相国。”

  刘协的声音又响了。

  这次比之前更轻。

  轻到只有曹操抬头才能听见。

  曹操抬头。

  九岁的皇帝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。

  身子被龙袍裹着,像一团小小的明黄色。

  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,不着地。

  “你们……”

  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睛。

  “会回来的吧?”

  ---

  四个字。

  简简单单。

  却比方才所有的战策、所有的争论、所有的三光政策加在一起,都重。

  曹操跪在那里。

  他想说“臣一定回来”。

  嘴张开了。

  但那五个字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
  三十万骑兵深入冀州。

  瘟疫、手雷、炸药、张角。

 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。

  怎么替所有人许这个诺?

  曹操的嗓子动了一下。

  “陛下——”

  “臣尽力。”

  三个字。

  低沉。

  真诚。

  但也仅此而已。

  刘协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 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
  “尽力”两个字,不是一定能回来。

  他坐在龙椅上,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,看向殿门外。

  殿外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

  灰沉沉的,一层叠着一层,像铅块堆在天空上。

  风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,卷着外面潮湿的气息。

  要下雨了。

  ---

  众人陆续起身,依次退出德阳殿。

  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,杂乱而沉闷。

  王允走在最前面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

  他没有回头——不是因为释然,而是不忍心再看龙椅上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眼。

  荀彧走在程昱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
  程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
  荀彧没有回答。

  步伐也没变。

  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,又收紧了几分。

  陈宫走在吕布身后。

  吕布的步伐大而沉。

  陈宫跟得很稳,既不快,也不慢。

  他在吕布身后第三步的位置,保持了精确的距离。

  像一把归鞘的刀,安静地悬在主人背后。

  管辂最后一个出来。

  他站在德阳殿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
  厚重的云层下,一只乌鸦掠过宫墙,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
  管辂从袖中摸出龟甲。

  指腹在纹路上摩挲了两下。

  然后——

  收回去了。

  没起卦。

  他已经很久不算和这场战争有关的卦了。

  因为每一次——

  卦象都是一团浆糊。

  吉凶难辨。生死莫测。

  那个人的存在,本身就是天道的一个bUg。

  管辂把手缩回袖子里,缩了缩脖子。

  “要下雨了。”

  他自言自语。

  ---

 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
  曹操还跪在那里。

  他一直没起来。

  不是因为腿麻。

  是因为——

  龙椅上的刘协还在看着他。

  九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一种眼神。

  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怨恨。

  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注视。

  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。

  像在记住这个人的样子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曹操终于开口。

  “臣走之后,荀彧留守洛阳,辅佐朝政。”

  “陛下若有为难之事,可找荀文若。”

  刘协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曹操站起来。

  甲胄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。

  他退后三步。

  转身。

  走向殿门。

  身后传来刘协的声音。

  很轻。

  “曹相国。”

  曹操停住脚步。

  没有转身。

  “那些冀州百姓的孩子……”

  刘协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也没饭吃么?”

  曹操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然后——

  迈步。

  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击。

  一下。

  两下。

  三下。

  越来越远。

  殿门外的光涌进来,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
  龙椅上,刘协一个人坐着。

  殿内很空。

  很安静。

 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动了珠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他的脚在椅子下面晃了两下。

  停住了。

  殿外,第一滴雨落下来。

  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  然后是第二滴。

  第三滴。

  雨幕在洛阳城上空铺开,沉沉地压下来。

  像一张收紧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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