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雨已经下了第七天。

  城南坊市的永昌街上,十家铺子关了六家。剩下开着的,也是半掩着门,灶上连热水都没烧。

  赵五哥的茶摊支在醉仙楼门口的棚子底下,棚子漏雨,滴滴答答落在桌上,落在碗沿上,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。

  坐了三个人,都是老熟脸。

  卖布的老陈头端着碗茶不喝,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,压着嗓子开了口。

  “我那表弟,在洛口水寨当差的,昨天逃回来的,你猜怎么着?”

  对面杂货铺的吴掌柜搁下茶碗,往前凑了凑。

  “怎么着?”

  旁边做木工的钱老三也停了手里的活计。

  老陈头舔了舔嘴唇:“一艘铁做的船。”

 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,又觉得不够,把两只手全张开。

  “那船啊,整个都是黑的!大得离谱。说是船大得河面都快装不下了!那船从黄河直插洛水!洛口那可是有孙将军的水师驻防,楼船、艨艟、走舸,一百多条。”

  吴掌柜吞了口口水。

  “打了?”

  “打了。”老陈头的声音又低了一截,“投石车都搬出来,听说射出去的石头都有这桌子一般大,冲那铁船砸上去,直听邦邦响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”

  “那可怎么——”

  “铁船上伸出铜管来。”老陈头放下茶碗,手指虚虚往前一点,“一声雷响,轰的一下,半个关隘就没了。”

  棚子底下安静了几息。

  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。

  钱老三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问:“孙将军呢?”

  “跳水跑的。”老陈头苦笑了一下,“一百多条船,半个时辰,全沉了。我那表弟游了半条河才活下来,这会儿还躺在家里起不了身。”

  吴掌柜端起茶碗,手微微发抖,碗里的茶水漾出来,和桌上的雨水混在一起。

  “我今早去北市进货。”吴掌柜把碗搁下,抹了把手,“看见禁军在城门口设了三道岗,进出都要查验路引,严得很。”

  他停了停。

  “我还发现一件怪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有好几辆挂着官府车帘的马车,不用查,畅通无阻就出了城。我数了数,前前后后过去了七八辆,车辙都压得老深,估计装满了东西。”

  老陈头把茶碗推到一边。

 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“这是当官的在跑,知道么?”老陈头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,“那铁船上的妖——不是,太平道的人一到,城墙上的阵法肯定要被那铁船轰烂。阵法一破——”

  他没说下去。

  三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
  瘟疫。

 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城墙上那层看不见的阵法是干什么用的?

  去年张角放了个瘟疫,诸侯联军死了多少人?瘟疫都传到洛阳来了。

  后来是左慈仙师来了,在城墙上布了阵,才把洛阳保住。

  这事街头巷尾早就传遍了,连三岁小孩都会说“仙师保洛阳”。

  现在铁船来了,大炮来了,城墙要是塌了——

  赵五嫂从灶台后面探出头:“喝不喝?不喝就走,我这儿还要收摊呢。”

  没人搭腔。

  赵五嫂正要再骂,后门响了一声,赵五从醉仙楼里快步走出来,脸色铁青。

  赵五嫂一愣:“怎么了?”

  赵五没应声。他走到茶摊前,一把掀了桌子。

  碗碟哐当碎了一地,茶水泼了老陈头一裤腿。

  “喝喝喝!喝个屁!都给老子滚蛋!”

  赵五嫂尖叫起来:“赵老五你发什么疯!”

  赵五没搭理她。

  他弯下腰,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仔仔细细揣进怀里。

  然后拽着赵五嫂的胳膊往后院走。

  赵五嫂一路骂一路挣扎,被拖得踉踉跄跄。老陈头和吴掌柜面面相觑,钱老三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后院。

  赵五把赵五嫂推进屋,伸手合上了门板,插了栓。

  赵五嫂还要骂,看见赵五的脸色,声音卡在了嗓子里。

  赵五脸色难看靠在门上,哑着嗓子开了口。

  “对街住的那位郎官,刘大人。”

  赵五嫂眨了眨眼:“怎么了?”

  “天不亮就走了。”赵五吞了口唾沫,“连夜搬的家。三辆大车,连院子里养的鸟都没留下。我方才去醉仙楼借醋,隔壁的老周头跟我说的,他亲眼看见的。”

  赵五嫂的脸一点一点白了。

  那刘大人姓刘名赟,是朝廷的典农中郎将,宫里头有关系的人物,平时走路下巴都是抬着的。他都跑了——

  赵五跨一步到柜子前,蹲下来,从最底层的夹板里翻出一个布袋子。

  布袋子打开,里面是几小块碎银和一串铜钱。

  他攥着布袋子的手在抖。

  “收拾东西。”赵五把碎银塞回袋里,死死扎了个结,“天黑前必须出城。往南阳走。”

  “可是——”

  “没可是。”赵五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“带孩子,带衣裳,带粮食,别的全不要。”

  赵五嫂看着他发抖的手,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再说话。

  她转身去了里屋,给两个孩子收衣服。

  ……

  伊阙道。

  刘赟的车队已经离开洛阳二十多里了。

  三辆马车在泥路上打滑,车轮陷进烂泥里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赶车的车夫骂了半天娘,浑身泥浆。

  第一辆车里,刘赟裹着裘皮大氅,怀里抱着他三岁的幼子。

  孩子哭了一路,这会儿终于在颠簸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
  他妻子坐在对面,脸色苍白,紧紧搂着包袱。

  包袱里是她的首饰匣子和几份田契。

  冒雨走了大半天,衣裳里外都是潮的,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刘赟紧了紧搂着孩子的手臂,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前看。

  过了伊阙关就好了。过了伊阙关就是南阳地界,他在南阳有族人,有庄子,有存粮。

  洛阳那个鬼地方,不回去了。

  前方的车徒然停了下来。

  马打了个响鼻,车厢剧烈晃动。

  车夫在外面叫了一声:“老爷,路堵了。”

  刘赟掀开车帘,伸头往前看。

  一棵老槐树横在官道中央,树冠铺开大半个路面,树干上还带着半截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根须,歪歪斜斜地堵死了去路。

  “搬开。”刘赟皱了皱眉。

  护卫首领带两个人跳下马,趟着泥水走上前去搬树。

  刘赟没缩回车里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。

  树干断茬处很平整。

  不对。不是风吹倒的。

  刘赟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。

  护卫首领弯腰搬住树干的一瞬间,一支弩箭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,几乎没有声音,正中后颈。

  箭尖从喉结下方穿出来。

  护卫首领直挺挺地栽倒,脸朝下扎进泥水里,连吭都没吭一声。

  另外两个护卫还没拔刀,树丛两侧冲出十几匹黑马。

  马上的人全身黑衣,面覆铁鬼面,无声无息。

  刘赟的妻子尖叫起来。怀里的孩子被惊醒,嚎啕大哭。

  最前面两个护卫被黑衣人策马冲撞,一人被劈落马下,另一人的脑袋连同兜鍪飞出去三尺。

  刘赟的八名家兵拔刀迎上去。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养的门客,有两个还当过郡兵军官。

  没有用。

  黑衣人骑着马来去如风,刀法极快,极准,刀刀毙命,没有一刀是浪费的。

  战斗从弩箭射出的那一刻到最后一个护卫倒下,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。

 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条官道。

  刘赟跪在泥水里,怀里抱着幼子,浑身颤抖。他妻子瘫在车厢里,已经吓晕了。

  “别杀我——我是朝廷命官——典农中郎将——我有钱——我全给你们——”

  领头的黑衣人翻身下马。

  他走到刘赟面前,动作不紧不慢,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他用刀尖挑开刘赟的衣襟,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印。

  然后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。

  血从刀口涌出来,被雨水稀释,顺着泥地往低处淌。

  刘赟的手指抽搐了几下,松开了。幼子从他怀里滚出来,摔在泥水里,哭叫声尖得刺耳。

  车厢里晕过去的妻子被黑衣人拖出来。幼子被从泥里提起来。

 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。

  黑衣人逐车搜检。翻开箱笼,扒开包袱,一件一件查看。

  他们在找什么?

  是人还是财物?

  金银铜钱被装上了一辆马车,其余的扔了满地。

  最后领头的黑衣人站在尸体中间环顾一圈,抬了抬下巴。

  黑马队列重新合拢,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幕里。

  路上剩下二十七具尸体,散落在泥水和车辆残骸之间。

  刘赟的眼睛还睁着。

  雨水灌进他的眼眶,和血混在一起,从脸颊两侧流下来。

  ……

  没过多久现场被人发现,报了官。

  洛阳令带着二十名差役赶到伊阙道。

  雨水已经把血冲淡了,但刘赟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姿,半个身子陷在泥里,脖子上的伤口被雨水泡成了白色。

  洛阳令蹲下来,查看了伤口。

  一刀致命。

  切口深而平整,下刀角度精准,刃入喉管至颈椎后停刀,没有多余的拖拽痕迹。

  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蹲下看另一具。

  还是一刀。

  手法几乎一模一样。

  副手从车队残骸那边跑过来,脚步踉跄,溅了满身泥。

  “大人。”副手凑到他耳边,声音发颤,“加上这一批,今天已经是第五拨了。”

  洛阳令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官帽的檐子流进领子里。

  他打了个寒噤。

  “五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都是拖家带口,携全部家当出城的官员。”副手吞了口口水,“死的位置都在城外二十到四十里之间。路上设伏,手法一致,全是一刀致命。杀完搜车,金银带走,其余不动。”

  “没有没仔细搜过?没有幸存者?”

  “搜了。全死了。包括女眷,包括孩子。”

  洛阳令闭了闭眼。

  “太平道的审判卫。”

  他对副手说,声音发紧。

  副手的脸更白了。

  “去宫里。”洛阳令掸了掸湿透的袖子,往马匹走去,“立刻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拽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泞的官道上,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原地,箱笼大开,衣物细软散了一地,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。

  刘赟三岁幼子的尸体趴在车辕下,小小一团。

  洛阳令掉转马头,抽了一鞭子,消失在雨幕中。

  皇宫。德阳殿。

  殿内吵成了一锅粥。

  孙坚水师全军覆没的军报,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。

  加上城里疯传的流言,满殿的朝臣个个坐不住了。

  “相国必须立刻撤军!”

  率先开口的是太尉马日磾。

  他站在丹陛之下,朝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。

  “太平道的铁船已过洛口,估计后天便到城下。相国六十万大军远在冀州,洛阳守军不过万人,拿什么守?”

  “撤军怎么撤?”太仆赵温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,“传令到冀州前线至少三天,大军回撤又要十天。一来一回半个月,那铁船后天就到了!”

  马日磾被噎住了。

  站在赵温身旁的司空张喜接过话头:“不撤军那怎么办?城墙上的阵法能挡得住大炮?孙将军的折子你们都看了,那铁船硬得离谱,投石车砸上去跟挠痒痒一样,人家一炮就把半个关隘掀了——”

  “那就把左慈仙师请来!”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。

  殿内静了一瞬。

  “左慈仙师自年前布完阵法,再无人见过他的行踪。”荀彧的声音从左侧最末端传来,不急不徐,“诸位若有法子找到他,现在便可以说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安静持续了几息,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,一个压一个。

  “走!必须走!先离开洛阳再说!”

  “张角的瘟疫有延时性,只要我们在阵法坏掉前,离开洛阳,他拿我们没办法——”

  “胡说八道!”司徒王允的脸涨得通红,一步跨出列,“洛阳乃帝都!国之根基!岂能说弃就弃?我们走了,洛阳百姓怎么办?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?”

  “你不想走那就留下等死!”赵温的声调拔高了八度,“我可不奉陪!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够了!”

  董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,殿内的嗓门一个个矮了下去。

  十岁的刘协端坐在龙椅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。

  他的目光在殿内来回转,嘴唇动了几次,没有出声。

  董太后掀开珠帘一角,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洛阳令。

  洛阳令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官服膝盖处全是泥,声音已经发了抖。

  “启禀太后、陛下。臣有急事面奏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今日,臣接报,共有五批出城官员在城外遇袭身亡。”

  殿内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嗓门,这回是真安静了。

  “最远的一批死在伊阙道,距城四十二里。最近的一批死在广成泽,距城二十一里。遇害者包括典农中郎将刘赟、给事中韩彭、虎贲中郎将赵元……”

  他念了一串名字。

  每念一个,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。

  “……总计官员九人、家眷随从一百一十三人。全部遇害。凶手手法一致,训练有素,用刀极准,来去无影。臣判断——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是太平道的审判卫。”

  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方才嚷嚷得最厉害的赵温,脸已经没有颜色了。

  他的嘴开合了几下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
  所有想跑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件事。

  跑不掉了。

  太平道的审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洛阳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
  那些死在路上的官员,都是提前嗅到了危险、想逃出洛阳的人。

  他们带着家当、带着家眷、带着护卫——全死了。

  马日磾最先回过神来。

  他转向龙椅,双膝跪地。

  “陛下!太后!事已至此,臣请陛下……迁都!”

 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。

  “迁都?”王允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  “存地失人,人地两失。存人失地,人地两得。”马日磾抬起头,双眼赤红,“洛阳不是不能丢,陛下才是不能丢的!臣恳请陛下移驾南阳,暂避锋芒,待相国率军回援后再图恢复!”

  赵温立刻跟上:“臣附议!”

  张喜跪下:“臣附议!”

 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。

  王允张了张嘴,环顾四周,发现满殿朝臣已经跪了大半。

  他看了看龙椅上的小皇帝,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影子,终于慢慢弯下了膝盖。

  “迁都”这两个字,是方才在殿上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敢说出口的。

  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,审判卫堵死了个人出逃的路。

  要跑,只能一起跑,裹着军队跑,裹着皇帝跑。

  审判卫再厉害,毕竟是情报组织,刺客和暗探加起来能有多少人?

  只要大队人马和禁军一起走,他们拦不住。

  嘴里说的是忠君爱国。

  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。

 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  “荀令君。”董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曹相国临行前说过,有事可问你。此事,你怎么看?”

  殿内所有目光转向左侧末端。

  荀彧走出列。

  从朝堂争吵开始到现在,他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 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回响。

  走到丹陛之下,他停住,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。

  “在臣看来,诸位大人说得有道理。”

  马日磾微微一愣。

  “撤离洛阳,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”荀彧的语调平稳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但有一条。”

  他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朝臣们。

  “必须一起走。不能分散。”

  赵温皱了皱眉:“这是自然——”

  “赵大人。”荀彧打断他,“方才遇害的五批官员,少则几人,多则几十人。审判卫能轻松伏杀他们,是因为人少、目标分散。但若禁军与百官合为一队同时撤离,审判卫绝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张角自己的地盘还在打仗。他能派到洛阳来的人手有限。洛阳守军虽然不多,但集中起来护送,足以震慑任何小股袭扰。所以,不能有人提前跑,不能有人掉队,更不能有人擅自走小路抄近道。”

 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。

  那些方才嚷着要跑的人纷纷低下了头。

  “那就这样定了。”珠帘后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迁都。时间定在后天。命禁军统领今夜开始准备车驾。方向——南阳。”

  “臣领旨。”

  “退朝。”

  ……

 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
 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。

  荀彧走在最后。

  他出了德阳殿的大门,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。

  然后他没有回府。

  他拐进了御花园侧面的夹道,穿过两道宫墙,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。

  守门的内侍认识他,没有阻拦,只是小声提醒:“荀令君,太后刚回来,还没用膳。”

  “劳烦通报一声。”荀彧低声说,“就说荀彧有紧要事,须得单独面见太后。”

  内侍犹豫了一下,进去了。

  片刻后,门开了。

  偏殿不大,点着两盏铜灯,帘幕低垂,略有些昏暗。

  董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。

  旁边站着刘协,还穿着龙袍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  荀彧进门,跪下行礼。

  “荀令君免礼。”董太后摆了摆手,“你方才不是说了,一起走便是?还有什么事?”

  “太后。”荀彧直起身,目光扫了一眼殿内。

  只有两名近侍。

  董太后察觉到他的意思,抬手挥了挥。

  内侍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
  殿内只剩三个人。

  荀彧沉默了一息。

  “太后。陛下不能跟百官一起走。”

  董太后的佛珠停了。

  “你方才在殿上说——”

  “殿上说的,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”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太后,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
  董太后盯着他。

  “讲。”

  “张角这次的目标,从头到尾只有一个。”

  荀彧停了一停。

  “是陛下。”

  刘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。

  董太后的脸色变了。

  “铁船轰塌城墙,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荀彧说,“他要的是逼陛下出城。陛下一旦离开洛阳,离开城墙上的阵法保护,就暴露在他的施法范围之内了。”

  “可你方才说一起走——”

  “百官南行,声势浩大,人尽皆知。”荀彧缓缓摇头,“太平道的审判卫遍布洛阳,百官出城的消息肯定瞒不住。大队人马去了哪里,走了哪条路,沿途经过哪些城镇,每一步都会被审判卫盯得死死的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张角一旦确认陛下在队伍中的大概位置,他完全可以对着那个方向释放瘟疫。没有阵法,没有仙师,队伍里几万人,恐怕无一能够幸免。”

  董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。

  “所以不管往哪里跑,只要被张角确认行踪,结果都一样。”

 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那怎么办?”刘协忽然开了口。

  荀彧看向他。

  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,声音虽然细,但也从容。

  “让他找不到陛下。”荀彧说。

  “怎么找不到?”

  “百官往南。陛下往北。”

  董太后愣住了。

  “从孟津渡口过黄河,轻装简行,直奔曹相国的大营。”荀彧说,“相国那边有几十万大军,进了军营,太平道的探子想查陛下的具体位置和动向,会变得极其困难。而跟着百官往南,沿途难民成千上万,什么人都有,混乱至极,太平道探子想混进来极为简单。”

  “你是让哀家丢下满朝文武自己跑?”

  董太后的语气沉下来。

  荀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
  “太后,恰恰相反。陛下不与百官同行,才是救他们的命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只要陛下不在南行的队伍里,张角就没有理由对那支队伍下瘟疫。太平道审判卫杀的都是官员,其实他们是怕陛下外逃。陛下一旦分出去,百官反而安全了。”

  董太后的手慢慢松开了佛珠。

 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。

  “哀家要带几个人。”

  荀彧的嘴角动了动。

  “太后——”

  “王允。还有几个哀家信得过的近臣。”董太后抬起头,眼圈微红,“你让哀家抛下所有人,哀家做不到。这几个人,必须带。”

  荀彧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人越少越好。知道的人越少,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小。”

  “哀家明白。”

  “那……臣遵旨。”

  荀彧跪下行了一礼,起身退出偏殿。

  出了宫门,雨还在下。

  荀彧站在宫墙下的屋檐底下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成极小的帛书。

  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墨迹被油纸包裹得很好,没有洇开。

  是曹操的急报。今早才送到的。

  “吕奉先率五千狼骑急援,预计三日内抵达洛阳。切勿声张,待其到后再行定夺。”

  荀彧将帛书重新折好,塞回怀中。

  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
  “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
  雨水打在屋檐上,哗哗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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