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刘协。

  我是皇帝。

  我不想当皇帝。

  我好累。

  自从当了皇帝,我起得比以前更早了,天还没亮就要起来,穿那种一层一层的衣服,重得我肩膀疼。

  然后坐在那把大椅子上,听底下的人吵架。

  他们吵的东西我听不懂。

  什么赋税,什么屯田,什么征讨。

 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长,声音忽高忽低,像夏天的蝉。

  我坐在上面,腿太短够不着地,悬空吊着,麻了也不能乱动。

  母后在帘子后面坐着,偶尔咳嗽一声,底下就安静了。

  我想,如果哥哥在,他一定能听懂那些话。

  哥哥比我大好多,他什么都会。

  他以前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,会给我讲外面的事。

  他说外面有好大好大的集市,卖糖人的、卖风筝的、耍猴的,热闹极了。

  他说城门口有个老头每天蹲在那里下棋,谁都下不过他。

  他说洛水边上的柳树春天会飘白毛,飞得满天都是,像下雪。

  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出去看。

  他摸着我的头说,等你大了就能出去了。

  后来哥哥不来了。

  太傅说哥哥薨了。

  我问太傅:“薨是什么?”

  太傅说:“诸侯死曰薨。”

  我问:“死是什么?”

  太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他的白胡子动了动,跟我说:“陛下,臣给陛下讲个故事。”

  他说古时候有个叫庄子的人。

  妻子过世了,朋友去吊唁,却看见庄子敲着瓦盆唱歌。

  朋友骂他不近人情。

  庄子说,起初也难过,后来想通了——她本来就没有生命,没有形体,没有气息。

  在恍惚混沌之中变化而来,如今又如四季更替,回去了。

  她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睡觉,自己若还嚎啕大哭,岂不是不通晓生命的道理。

  我想了很久。

  我问太傅:“庄子不哭,是因为心里不悲伤吗?”

  太傅说:“他是悲伤的。只是他明白,悲伤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  我又问:“那……哥哥也在那间大屋子里睡着吗?”

  太傅没有回答。

  我追问:“那屋子在哪里?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
  太傅叹了口气,说:“陛下,那间屋子……我们去不了。”

  我不明白为什么去不了。

  但我好累。我也想睡觉。

  要是能跟哥哥一起在那间大屋子里睡就好了,不用起那么早,不用穿那么重的衣裳,不用听底下的人吵架。

  宫里很无聊。

  宫女太监们在我当了皇帝之后都很怕我。

  我叫他们来玩,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,说不敢。

  我说你起来,他们就站起来,低着头,手垂在身前,跟根柱子一样。

  跟柱子玩没意思。

  我在永乐宫养过一只鹦鹉。

  绿色的,尾巴很长,会学人说话。

  我每天站在架子前面逗它,教它说“陛下万岁”。

  它学了三天才学会。后来我又教它说“母后吉祥”,它第二天就会了。

  我喜欢跟它说话。整个宫里只有它会跟我说一样的话。

  后来鹦鹉死了。

  一天早上我去看它,它歪在架子底下,硬了,眼睛闭着。

  母后怕我难过,让人换了一只。

  新来的也是绿色,也会学话。

  但我认出来了。

  它不会说“陛下万岁”,也不会说“母后吉祥”。

  我对着它说了一整天,它只会歪头看我。

  后来我再不养鸟了。

  我怕养死了。我怕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会死。

  最近宫里的人都很忙。

  说要搬家了。

 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高兴。

  母后从前殿回来就一直不说话,手里捏着佛珠转。

  宫女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哭,以为我没看见。

  但我有点兴奋。

  我从没出过宫。

  以前都是哥哥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告诉我外面什么样。

  糖人什么味道,风筝飞多高,洛水的鱼有多大。

  我很羡慕。

  但母后不让我出去。她说外面不安全。

  唯一一次看到宫外的世界,还是母后带着我去送曹相国出征。

  站在宫墙上往外看,外面跟宫里完全不一样。

  人好多。

  好热闹。

  跟哥哥说的一样。

  不像宫里,死气沉沉的。

  今天母后带我去了一间偏殿,换了衣服。

  她穿上了宫女的衣服,灰扑扑的,头发用布巾包起来,簪子全摘了。

  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铜镜前面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
  我穿的是太监的衣服。

  黑色的短褂,有点大,袖子盖过了手指头。

  母后蹲下来帮我把袖子卷上去,手指头在发抖。

  “刘协。”她叫了我的名字,不是“陛下”。

  她很少叫我名字。

  “出去以后不要说话,不要抬头看人,拉紧母后的手。知道了吗?”

  我点头。

  母后拉着我走出偏殿,混进了一群出宫的人中间。

 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。

  守门的禁军看了我们一眼,没拦。

  我紧紧攥着母后的手,不敢抬头。

  出了宫门。

  外面在下雨。

  我以前只在宫里看雨,雨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回廊里,落在御花园的池塘里。

  宫外的雨不一样。雨砸在泥地上,溅起脏水,打在脸上,凉的。

  没有伞。

  母后拽着我跑了一段路,跑进一条巷子,站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喘气。

 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,贴在脸上。

  我从来没见母后这个样子。

  穿着灰衣服,淋着雨,蹲在人家的屋檐下。

  她看上去不像太后了。

  像个——普通人。

  巷子拐角有人在等。

  领我们进了一个小院子,又换了一身衣服。

  百姓的衣服真好。

  虽然布料有点硬,摸着粗糙,但好轻。

  不像我在宫里穿的,一套一套又一套,玉带金钩压着肩。

  轻得我觉得自己能跑起来。

 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
  有些我认识,是那些老大臣。

  他们看到我跟母后,腿一弯就要跪。

  母后摆手,压低声音说在外面不准行礼。

  我觉得很有道理。

  行礼太麻烦了。

  我学那套规矩可费了不少功夫,什么时候作揖,什么时候稽首,什么时候跪拜,我记了好久才记住。

  哥哥以前说百姓不用行礼,我要是个百姓该多好。

  母后拉着我上了一辆马车。

  马车很小。

  没有銮铃,没有那种绣了龙的帘子。

  车里没有软垫,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。

  母后跟我挤在一起坐,膝盖碰着膝盖。

  马车动了。

  很颠。

  屁股底下硬邦邦的,骨头都要颠散了。

  我伸手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。

  城里好多人提着包裹在跑,有人背着孩子,有人扛着箱子,雨里晃晃悠悠的。没人打伞。

 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。

  我回头看,看着那座住了十年的城离我越来越远。

  城墙黑黑的,被雨水泡得颜色很深,像一堵快要倒的老墙。

  我想,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。

  要是以后就当个普通人就好了。

  透过车帘能看到好多人冒雨骑着马跟在车队附近。

  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好像看见我了。

  他在对我笑。

  笑得很怪,弯着眉毛,嘴咧得很大。我不认识他。

  母后发现我在看外面,一把拉下车帘。

  “不许看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闭眼睡一会儿。”

  “我睡不着。”

  “那就闭眼。”她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
  我闭上眼。

  马车继续颠簸,摇摇晃晃的,像一条船。

  我想起太傅讲的那间大屋子。

  天地之间的大屋子。

  哥哥在里面睡觉。

  要是这辆马车能一直走,走到那间大屋子门口就好了。

  我就进去找哥哥。

  跟他一起睡。

  再也不当皇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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