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章属于特别章节,献给榜一大佬希望贝贝健康哇,感谢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!)

  时间倒退一刻钟。

  登仙楼。

  丹房。

  密封的石室内。

  童渊一个人。

  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。

  背靠着石壁。

  摄生剑搁在膝上。

  矮几上的酒壶和酒杯还在。

  一杯喝过了。

  一杯满的。

  左慈给他倒的。

  他没喝。

  石壁上不知何处渗出的水珠。

 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
  “滴答。”

  “滴答。”

  丹房里很安静。

  那座丹炉的余烬早就灭了。

  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“东西”。

  在昏暗的光线中。

  像一堆沉默的罪证。

  童渊没有看那些东西。

  他看着手里的摄生剑。

  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。

  师父的手汗。

  一百多年前的手汗。

  沁在木质剑柄里。

  擦不掉。

  磨不去。

  跟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样。

  童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包浆。

  摩挲了很久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

  “弟子对不起您。”

  石壁上的水珠落下来。

  “滴答。”

  童渊闭上眼睛。

  黑暗中。

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  不是天柱山。

  不是洛阳。

  是更久以前。

 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
  ……

  那一年。

  山脚下。

  村口的泥地。

  夏天。

 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。

  九岁的南华。

  后来的童渊。

  瘦得跟豆芽菜一样。

  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短褐。

  他正骑在另一个孩子身上。

  把那个孩子的脸按在泥地里。

  那个孩子比他小两岁。

  七岁。

  更瘦。

  也更矮。

  小脸黑黢黢的。

  嘴唇干裂。

  头发打结。

  活脱脱一个叫花子。

  被按在泥地里。

  翻不了身。

  但不哭。

  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
  什么难听骂什么。

  九岁的南华压着他。

  不敢太用力。

  怕把这瘦猴给压死了。

  就这么按着。

  等他认输。

  七岁的小左慈不认输。

  他力气不够。

  翻不过来。

  挣不开。

  但他的脑袋能动。

  他把脖子一扭。

  嘴巴朝旁边一偏。

  张开嘴。

  一口咬在南华按着他后脑勺的手腕上。

  “嗷!”

  九岁的南华疼得嗷了一声。

  手一松。

  小左慈趁机翻了个身。

  还没等他爬起来。

  南华又一把将他按回去了。

  但这次小左慈死死咬着南华的手腕不松嘴。

  咬得南华龇牙咧嘴。

  两个小叫花子就这么在泥地里滚作一团。

  一个压着。

  一个咬着。

  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
  旁边传来一声笑。

  很轻。

  很干净。

  像山间的风。

  两个孩子同时转头。

  一个老道士。

  灰色道袍。

  背着个竹篓。

  竹篓里装着草药。

  他蹲在路边。

  看着泥地里的两个小泥猴。

 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

  “你们两个。”老道士说。

  “想不想跟我上山学本事?”

  七岁的小左慈先说话了。

  他嘴里还咬着南华的手腕。

  含糊不清地嚷。

  “学!我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!”

  “学了好去锄强扶弱!”

  九岁的南华也嚷。

  他的手还按在小左慈的后脑勺上。

  “我也学!我学了本事好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!”

  老道士看了看他们。

  笑容没变。

  但眼神深了。

  沉了。

  好像在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身上。

  看到了什么很远、很远的东西。

  后来老道士真的把他们领上了山。

  教他们读经。

  教他们打坐。

  教他们吐纳。

  教他们认草药。

  教他们分辨什么是对的。

  什么是错的。

  教了很多年。

  教到自己教不动了。

  ……

  师父临终那天。

  病榻上。

  杨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  床边点着一盏油灯。

  灯火如豆。

  左慈已经被赶走了。

  三年前就被赶走了。

  床边只有童渊一个人。

  杨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
  枯瘦如柴。

  童渊双手握住。

  握得很紧。

  像小时候师父领着他爬山。

  他也是这么握着师父的手。

  怕自己摔下去。

  杨朱看着童渊。

  眼神已经混沌了。

  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。

  “南华。”

  “弟子在。”

  “你师弟……”

  杨朱停了一下。

  嘴唇动了好几次。

  才把一口气喘匀。

  童渊的嘴唇在抖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

  “我把摄生剑传给你。是因为你能守住。”

  “守住道统。”

  “也守住你师弟。”

  童渊的身体在发抖。

  “我死之后。”

 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“天底下你俩的亲人。”

  “只有彼此了。”

  “南华。”

  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
  “多照看着点元放。”

  “他这个人。虽然偏激。”

  “但心是好的。”

  “当年想锄强扶弱的那个孩子。一直都在他心里。”

  “只是被执念埋住了。”

  师父的手从他头顶滑了下来。

  没有力气了。

  “元放生不逢时啊……”

 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。

  “若是生在我那个年代……万物竞发……灵气充沛……”

  “以他的性子和天赋……”

  “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……”

  师父的眼睛合上了。

  那天。

  天柱山的松涛声很大。

  像整座山在哭。

  ……

  童渊抱着膝上的摄生剑。

 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剑身上。

  清光拂过泪痕。泪珠顺着剑刃滑落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“弟子对不起您。”

  “您让我照看师弟。”

  “我没照看好。”

  他的头低了下去。额头抵住冰凉的剑身。

  “他杀了那么多人。”

  “他还要杀更多。”

  “我拦不住他。”

  “我打不过他。”

  “我连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。”

  “我有什么用?”

  “我活了一百多年。修为一步不进。”

  “守不住道统。也守不住他。”

  “我算什么师兄?”

  “我守什么道统?”

  声音在密封的丹房里回荡。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石壁上。

  闷闷地碎开。

  童渊就这么坐着。

  抱着剑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突然。

  脚下的石板震了一下。

  “咚。”

  很沉。很闷。

 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童渊猛地抬起头。

  又是一震。

  “咚!”

  比刚才更猛。

  石壁上开始有碎屑簌簌落下。

  丹炉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寸。

  然后是第三震。

  “咚!!”

  整个丹房都在摇晃。

  石壁上的夜明珠从镶嵌的凹槽里掉下来一颗。

  摔在地上。碎了。

  一片暗了下来。

  童渊一个翻身站起。

  手持摄生剑。

  感官全开。

  他的气机在丹房内扩散开来。

  极快。

  扫遍了密封空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  丹房之外。

  登仙楼之外。

  洛阳城的大地之下。

  一个庞大的。极其庞大的阵法。

  正在启动。

  那种感觉。

  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。

  正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
  地脉之气被抽调。

  天地灵气被吞噬。

  整个洛阳城的地基都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沉闷的呻吟。

  阵法的核心。

  就在他脚下。

  就在登仙楼。

  这座塔本身就是阵眼。

  童渊的瞳孔骤缩。

  阵法在扩展。

  以登仙楼为圆心。

  向外。

  急速地向外扩展。

  覆盖范围在飞速增长。

  一里。

  两里。

  五里。

  十里。

  整个洛阳内城被覆盖了。

  外城也被覆盖了。

  还在扩展。

  扩展到了城墙之外。

  阵法的边界已经超出了洛阳城的范围。

  就在阵法经过外城的一瞬间。

  童渊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气息。

  股他极其熟悉的气息。

  温和。

  沉稳。

  带着一股正气盎然。

  赵云。

  赵云在洛阳城里。

  童渊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  赵云在。

  那张角呢?

  赵云是张角最信赖的亲将。

  赵云在洛阳。

  张角必然也在。

  童渊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推演。

  左慈把张角引进洛阳。

  然后启动阵法。

  把整座城封死。

  瓮中捉鳖。

  张角是太平道的灵魂。

  太平道是天底下唯一有可能,阻止左慈献祭苍生的势力。

  张角死了。

  太平道散了。

  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挡住左慈。

  百万。

  万万。

  左慈说过的数字。

  百万人命。换炼神还虚。

  万万人命。换白日飞升。

  这天下有多少人?

  够不够他用的?

  童渊的手在发抖。

  不是因为恐惧。

  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。

  一件极其简单的。

  从头到尾都摆在面前的。他却到现在才彻底想通的事。

  师父说。照看好师弟。

  他照看不了了。

  元放已经走上了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。

  他打不过他。

  劝不回他。

  连困住他的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。

  但。

  他可以做另一件事。

  他可以确保张角不死在这里。

  只要张角活着。

  太平道就还在。

  天下就还有人能压制左慈。

  就还有人能拯救那百万。那万万人。

  童渊低头看着手中的摄生剑。

  剑身上的幽光在震颤的丹房中一明一灭。

  护手处的篆字在暗光中若隐若现。

  “摄生。”

  “无死地。”

  善摄生者,无死地,何用锋?

  道祖的话。

  他念了一辈子。

  今天才真正懂了。

  善摄生者。

  不是保全自己的命。

  是保全该保全的人。

  让他们没有死地。

  童渊将摄生剑横在身前。

  双手握住剑柄。

 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
  唯一的办法。

  他可以不要命。

  他的剑。

  摄生剑。

  道祖老子的配剑。

  自带破邪特性。

  只要它飞出去。

  飞到左慈面前。

  就够了。

  但剑不会自己飞。

  需要有人带着它。

  需要有人以神魂为引。

  以修为为薪。

  以性命为代价。

  将自己化作一把弓。

  把摄生剑当作箭。

  射出去。

  自爆。

  肉身自爆。

  神魂燃烧。

  以数百年修为催动的自爆。

  威力足以在阵法间隙扩展的那一瞬间。

  撕开一条通道。

  然后。

  燃烧的神魂擎着摄生剑。

  穿过通道。

  直取左慈。

  代价是。

  魂飞魄散。

  不是死。

  死还有轮回。

  还有来生。

  魂飞魄散。

  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永远的。

  彻底的。

  消亡。

  童渊的手没有抖。

  他的呼吸平稳。

  很奇怪。

 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。

  他反而不慌了。

  甚至有一种释然。

 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杯左慈给他倒的酒。

  满的。

  一口没动。

  童渊走过去。

  弯腰。

  端起那杯酒。

  凑到嘴边。

  停了一下。

  然后一饮而尽。

  酒液清冽。

  带着淡淡的药香。

  入喉。

  微苦。

  回甘。

  好酒。

  他把空杯放回矮几上。

  杯口朝下。

  倒扣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。

  “弟子这辈子。没有看好师弟。”

  “但至少。”

  “弟子能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
  他双手握住摄生剑。

  横举于胸前。

  闭上眼睛。

  丹田。

  气海。

  经脉。

  所有的真气开始沸腾。

  不是运转。

  是失控的沸腾。

  是主动引爆的沸腾。

  童渊将百年苦修的全部真气。

  一丝不留。

  全部压缩。

  压向丹田。

  压向那个储存了一百多年力量的核心。

  真气与武道罡气在丹田内相互碰撞。

  撕裂。

  融合。

  再撕裂。

  再融合。

  温度在攀升。

  压力在暴涨。

 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
  起先是淡淡的青白色。

  从皮肤的毛孔里渗出来。

  然后越来越亮。

  越来越烈。

  童渊的白发飘起来了。

  在没有风的丹房里。

  直直地竖起来。

  发根处。

  由白转灰。

  由灰转黑。

  再由黑。

  变成了透明。

  他的头发在消失。

  化作了纯粹的能量。

  他的皮肤也在变透明。

  从指尖开始。

  沿着手臂。

  向肩膀蔓延。

  内脏在发光。

  骨骼在发光。

  整个人。

  从外到内。

  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光。

  最后的一刻。

  童渊睁开了眼睛。

  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青白色的光点。

 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石壁。

  穿过了丹房的封印。

  穿过了整座登仙楼。

  他“看”到了。

  模模糊糊地。

  遥遥远远地。

  他“看”到了城南的一片空地上。

  有一群人。

  被围着。

  被困着。

  其中有一个人。

  拿着一把破枪。

  对着数千白甲兵。

  一夫当关。

  赵云。

  他的弟子。

  在替人断后。

  在替张角断后。

  童渊笑了。

  透明的嘴唇弯了一下。

  很轻。

  “好孩子。”

  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了。

  是从正在燃烧的神魂深处发出的。

  无声的。

 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  然后。

  他引爆了自己。

  “轰!!!!!!!!!”

  这是一个修道者倾注了数百年修为的自爆。

  百年真气。

  百年罡气。

  百年道法。

  百年枪意。

  百年执念。

  全部在这一瞬间化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。

  从丹房核心向外暴射。

  石壁碎了。

  不是裂开。

  是化为粉末。

  丹炉碎了。

  青铜丹炉被气浪掀飞。

  在空中翻转两圈。

  重重砸穿了登仙楼的外壁。

  那些堆放的天材地宝碎了。

  千年野山参。

  紫灵芝。

  极品硝石。

  全部在爆炸中化为齑粉。

  整座登仙楼的中段从内部被炸了开来。

  封印在这一瞬间。

  果然出现了裂缝。

  阵法正在扩展。

  法力密度降低。

  加上百年修为自爆的冲击。

  裂缝从头发丝的宽度。

  被炸成了一人宽的通道。

  通道只会存在不到一息的时间。

  但足够了。

  童渊的肉身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化为了虚无。

  只剩下一团人形的。

  青白色的。

  正在剧烈燃烧的。

  神魂。

  神魂的双手。

  死死擎着摄生剑。

  在爆炸产生的通道中。

 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。

  射了出去。

  ……

  视角切回。

  现在。

  洛阳外城广场。

  所有一切发生在不到三息之间。

  登仙楼爆炸。

  青黑色光芒暴射而出。

  直取左慈。

  左慈的反应已经是极限了。

  他的手指掐诀。

  一面金色的护体灵光在身前凝聚。

  但太快了。

  童渊不是在攻击。

  不是在出招。

  他只是在飞。

  用自爆全部修为的速度在飞。

  用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全部力量在飞。

  摄生剑的剑尖撞上金色灵光。

  “咔嚓!”

  灵光碎了。

  像纸。

  摄生剑穿透灵光。

  穿透左慈的胸口。

  从前胸进。

  后背出。

  剑身在穿透的瞬间。

  剑上残存的道祖清静之气与左慈体内的真炁猛烈碰撞。

  左慈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  他低头。

  看到了那柄剑。

  从自己胸口穿过的那柄剑。

  摄生,

  无死地。

  “师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摄生剑透体而出。

  从左慈的后背飞出。

  去势不止。

  剑身上裹挟着道祖老子的清静之意。

  加上童渊数百年修为自爆的全部能量加持。

  摄生剑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星。

  直直飞向洛阳外城的方向。

  飞向那面封锁了整座城的透明气墙。

  “嘭!!”

  气墙被洞穿。

  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出现在透明的墙壁上。

  窟窿的边缘像碎裂的冰面。

 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
  裂纹越来越多。越来越密。

  整面气墙在崩解。

  摄生剑穿墙而出。

  飞入城外的天空。

  划过一道长长的青黑色轨迹。

  最终坠入洛水之中。

  “扑通。”

  水花溅起三丈高。

  然后沉入河底。

  不见了。

  ……

  而半空中。

  童渊的神魂没有跟着剑飞走。

  剑穿透左慈身体的那一瞬。

  他松开了剑柄。

  两只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手。

  不再握剑。

  而是张开。

  迎面。

  死死抱住了左慈。

  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左慈砸到地上。

  “砰!”

  碎石飞溅。

  地面塌了一个浅坑。

  左慈仰面朝天。

  童渊的神魂趴在他身上。

  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左慈的肩膀和胸口。

  神魂在燃烧。

  青白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残存的形体。

  两条腿已经没了。

  从膝盖以下。

  空的。

  只有火焰的余烬在空气中飘散。

  腰部也在消融。

  像一根蜡烛从底部烧起来。

  但他不松手。

  死死不松。

  左慈被压在地上。

  他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。

  前后通透。

  但没有血。

  干燥的。灰色的。

  像枯木被戳穿了一个洞。

  左慈的气息在急速紊乱。

  摄生剑上残留的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
  与他的真气疯狂碰撞。

  他的修为被压制了。

  暂时的。

  但确实被压制了。

  他动不了。

  不完全是因为童渊神魂的压制。

  更因为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形成的封锁。

  张皓从地上爬起来。

  他看到了气墙上那个正在崩裂的窟窿。

  看到了裂纹在蔓延。

  看到了城外的天光和洛水的波光。

  “走!!!”

  他嘶吼出声。

  “所有人!走!!”

  赵云第一个动。

  他一把拽起身边摔倒的两个投掷兵。

  扯着嗓子吼。

  “全军撤退!往缺口跑!快!快!快!”

  周仓扛着大铁刀。一边跑一边拎。

  左手拎一个。右手拎一个。

  把摔懵的审判卫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往缺口方向扔。

  “跑啊!愣着干什么!”

  “要命的快跑!”

  所有人都在跑。

  朝着那个正在崩裂的气墙窟窿。

  拼了命地跑。

  地面上。

  左慈被压在浅坑里。

  他感觉到了张角在逃。

  感觉到了阵法上的裂痕。

  感觉到了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。

  他动了。

  或者说。他试图动。

  右手。

  左慈的右手开始掐诀。

  拇指压食指第一节。

  这是最基础的召令诀。

  可以隔空操控白甲兵。

  也可以凝聚真气施放远程攻击。

  只要这一诀掐完。

  他就能一指弹死正在逃跑的张角。

  手指在动。

  极缓。

  但在动。

  拇指压向食指。

  一寸。

  半寸。

 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瞬间。

  “咔。”

  一口牙。

  咬住了他的手。

  童渊。

  已经烧没了双腿的童渊。

  已经烧没了半个身躯的童渊。

  只剩下胸口以上的童渊。

  他的嘴咬住了左慈正在掐诀的右手。

  死死咬住。

  牙齿。

  神魂的牙齿。

  不是实体。

  但比实体更深。

  咬在左慈手指关节上。

  “嘎吱。”

  左慈的指骨发出了声响。

  掐诀的手停了。

  诀没有成。

  左慈的身体在抖。

  不是因为痛。

 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正在急速消散的青白色火光。

  那团火光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了。

  双腿。没了。

  腰部。没了。

  小腹。没了。

  只剩下胸口以上。

  两条手臂还在。锁着他的身体。

  一颗头颅还在。嘴咬着他的手。

  青白色的火焰沿着那仅存的半个身躯往上烧。

  不可逆。

  在烧。

  在散。

  在消失。

  再过一会儿。

 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。

  连魂魄都不会剩。

  不是死。

  是彻底的。绝对的。永恒的消亡。

  魂飞魄散。

  左慈的眼睛里有了水光。

  他今天哭过一次了。

  在刚才。

  在看到摄生剑穿透自己胸口的时候。

  但那次的泪只是涌上来。

  没有掉下来。

  这一次。

  掉下来了。

  一滴。

  从左眼角滑出。

  顺着苍白的皮肤。

  滑过颧骨。

  落在耳垂上。

  “师兄。”

  左慈的声音变了。

  不再是那种清醒的。冷静的。居高临下的声音。

 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声音。

  沙哑的。颤抖的。带着委屈的。

  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打了一顿之后。

  趴在地上。

  满脸泥巴和鼻血。

  仰着头问出的声音。

  “那些外人的命。”

  “比我的命。”

  “更重要么?”

  童渊的嘴没有松。

 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左慈的手指上。

  他松不了。

  松了。左慈就会掐诀。

  掐了诀。张角就会死。

  张角死了。天下就完了。

  所以他松不了。

  但他的眼睛是张着的。

  青白色的。半透明的。正在消融的眼球。

  还能看见。

  还在看着左慈。

  左慈的脸。

  近在咫尺。

  眼泪。

  童渊也有。

  不知道神魂能不能流泪。

 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。

  有什么东西。

  从他已经快不存在的眼眶里。

  溢了出来。

  青白色的。

  亮晶晶的。

  掉在左慈的脸上。

  和左慈的泪混在了一起。

  他没有回答左慈的问题。

  不是不想回答。

  是嘴在咬着。松不了。

  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那些外人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么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。

  那些人不该死。

  千千万万的人不该死。

  不该为了一个人的执念而死。

 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师弟。

  他照看不了他了。

  师父交代的事。他办砸了。

  善摄生者。

  无死地。

  他做不到让师弟没有死地。

  他自己也快要死了。

  但至少。

  至少。

 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。

  没有死地。

  火焰烧到了胸口。

  手臂开始透明了。

  锁在左慈身上的力量在减弱。

  很快就锁不住了。

  但还不是现在。

  现在还锁着。

  嘴也还咬着。

  牙齿开始松动了。

  神魂的凝聚力在消散。

  很快牙齿也会没了。

  但还不是现在。

  现在还咬着。

  远处。

  张皓翻过了气墙的裂口。

  赵云翻过去了。

  周仓翻过去了。

  审判卫翻过去了。

  投掷兵们在一个接一个地翻出去。

  甘宁在外面接应。

  他的声音穿过裂口传进来了。

  “快!快!快!都过来!”

  铜铃在响。

  很急。

  气墙上的裂纹还在蔓延。

  窟窿越来越大。

  但裂纹蔓延的速度在变慢了。

  阵法在自我修复。

  左慈的阵法在修复那个窟窿。

  快了。

  再有一会儿。

  窟窿就会合上。

  张皓站在城墙外。

  他回头看着墙里面。

  白雾翻涌。

  远处的广场上。

  一团越来越小的青白色火光。

  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
  那团火光已经快看不见了。

  张皓的手攥紧了。

  他认出了那团火光。

  童渊。

  “童老……”

  他的嘴唇在抖。

  赵云也看到了。

  他的银枪攥得指节泛白。

  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

 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最后一批投掷兵翻过了裂口。

  气墙上的裂纹停止蔓延了。

  开始回缩。

  窟窿在变小。

  在合拢。

  在愈合。

  像一道伤口在自行缝合。

  墙里面。

  广场上。

  白甲兵们重新动了。

  没有主人的指令。

  但阵法还在运转。

  白甲兵开始朝气墙的裂口方向涌去。

  沉默的。机械的。

  成百上千。

  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窟窿。

  挤过去。

  第一个白甲兵挤过了裂口。

  翻到了城外。

  长刀举起。

  朝最近的太平道士兵砍下去。

  “铛!”

  甘宁一刀拨开。

  回手一刀。

  砍碎了白甲兵的脑袋。

  灰色的碎屑飞溅。

  第二个白甲兵挤过来了。

  第三个。

  第四个。

  裂口还在缩小。

  但还没合上。

  白甲兵还在挤。

  甘宁和亲兵们堵在裂口外面。

  砍。

  一个一个地砍。

  “别让这些东西出来!”

  甘宁吼道。

  铜铃在他腰间疯狂乱响。

  墙里面。

  广场的浅坑中。

  青白色的火光。

  只剩下一颗头颅大小了。

  两条手臂。只剩下小臂以下。

  还搭在左慈身上。

  但已经没有力量了。

  像两截快要烧完的柴火。

  嘴还在咬着。

  牙齿已经松了。

  但还没脱落。

  还咬着。

  左慈躺在地上。

  不挣扎了。

  他停了。

  他感觉到了师兄的力量在消散。

  感觉到了那口咬在手上的牙齿在松动。

  再过几息。

 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。

  他不挣扎了。

  他的右手不再试图掐诀。

  手指放松了。

  就那么让童渊咬着。

  他偏过头。

  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青白色火光。

  看着那张已经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。

  半透明的。

  模糊的。

  像一幅快要被水浸透的画。

  但那双眼睛。

  还在。

  还看着他。

  两个人对视着。

  一个躺着。

  一个趴着。

  隔着一层正在消散的火焰。

  “师兄。”

  左慈又叫了一声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比山风拂过松林还轻。

  “你这个蠢货。”

  童渊的眼睛看着他。

  青白色的。

  快要熄灭的。

  但还亮着。

  像两颗快要落山的星星。

  不说话。

  说不了了。

  嘴在咬着。

  直到。

  气墙上的裂口。

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。

  彻底。

  合拢。

  城外。

  城内。

  再次隔绝。

  甘宁砍倒了最后一个挤出来的白甲兵。

  裂口消失了。

  气墙恢复如初。

  光滑的。冰凉的。完整的。

  再也看不见里面了。

  白雾太浓了。

  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  张皓站在城墙外的碎石上。

  手掌贴着重新完整的气墙。

  里面。

  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  “童老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赵云站在他身后。

  银枪拄地。

  一言不发。

  脸上没有表情。

  但握着枪杆的手。

  在滴血。

  不是伤口的血。

  是指甲嵌入掌心。

  攥出来的血。

  “上船。”

  张皓把手从墙上收回来。

  他的声音很平。

  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

  但赵云听出来了。

  那不是平静。

  那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深处。

  压到了一个随时会炸的地方。

  “上船。走。”

  张皓转身。

  朝洛水的方向走去。

 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

  黑色道袍在裸衣冲阵消退后已经不在了。

  他赤着上身。

 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伤痕。

  背脊挺得笔直。

  一步。

  一步。

  一步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气墙后面。

  白雾深处。

 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。

  终于。

  熄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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