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甲船顺洛水南去。

  船身在水面上微微颠簸。

  张皓站在船首。

  赤着上身。

 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血痕。

  裸衣冲阵的力量早就退完了。

  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

  有人给他披了件黑色的袍子。

  风一吹。

  袍角翻飞。

  他的手搁在船首的铁栏杆上。

  攥着。

  指节泛白。

  然后。

  “砰!”

  一拳砸下去。

  栏杆是铁制,没事。 倒是拳面上的皮破了。

  血渗了出来。 他也不觉得疼。

  或者说,他现在没心思觉得疼。

  轻敌了。

  张皓盯着洛阳方向已经看不见的天际线。

 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。

  轻敌了。

  他太自信了。

  以为有了铁甲船。有了大炮。有了手雷。

  就能碾压一切。

  结果呢?

  炮弹打在那面气墙上。

  铸铁弹丸碎成了满天的铁渣。

 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
  那些白甲兵。

  砍断了脑袋才能停下来。

  跟他妈上辈子电影里的丧尸一样。

  还有左慈那个老妖道。

  妥妥的修真者。

  腾云驾雾。

  手指头一点。

  就能在他身上开个大洞。

  手雷炸不动。

  枪刺不穿。

  连赵云那种级别的猛将。

  一个照面就被打得半死。

  要不是童渊……

  张皓的拳头又攥紧了。

  童渊。

 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。

  从皇城里炸出来。

  穿过左慈的胸口。

  击碎了气墙。

  然后熄灭了。

  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张皓闭了一下眼睛。

  脑子里的画面挥之不去。

  最后那个瞬间。

  那团火光只剩下半个身躯。

  趴在左慈身上。

  嘴还咬着。

  手还锁着。

  一个修道者。

  一百多年的修为。

  全部烧干净。

  给他们换了一条活路。

  但换来了什么?

  左慈死了么?

  没有。

  张皓知道。

  他看得很清楚。

  摄生剑穿体而过。

  前面进。

  后面出。

  但那个洞是干的。

  灰色的。

  像枯木被戳穿了一个窟窿。

  没有血。

  没有内脏。

  那不是凡人的身体。

  那是一个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……怪物。

  童渊的舍命相搏。

  摄生剑的贯穿。

  加在一起。

  可能也只是伤了他。

  重伤?

  还是轻伤?

  不知道。

  但只要那老妖道没死。

  等他缓过来。

  等他伤一好。

  他随时可以再来。

  到时候谁能挡?

  此题何解?

  张皓完全没有思路。

  他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骗子道士。

  靠的是现代知识。

  靠的是系统。

  靠的是火药和大炮。

  这些东西在左慈面前。

  跟玩具一样。

  修真者。

  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者。

  而且是无视天道反噬的那种。

  他拿什么去打?

  别的穿越者。

  动不动就斗天战地。

  移山填海。

  到他这儿倒好。

  系统给的技能。

  一个比一个鸡肋。

  治愈术。

  红薯藤。

  撒豆成兵——种黄豆。

  呼风唤雨——下下雨。

  瘟疫敕令——减寿元。

  哪个能打修真者?

  哪个?

  一个都不能。

  他张皓穿越过来。

  搞的不是争霸天下。

  是他妈荒野求生。

  张皓的牙齿咬得嘎嘣响。

  童渊死了。

  他手下再也没有修真界的人了。

  一个都没有。

  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。

  等等。

  张皓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童渊之前好像提过。

  修真界不止他跟左慈两个人。

  还有别的。

  于吉。

  好像叫于吉。

  还有别的什么人。

  名字记不全了。

  但童渊说过。

  天下间还有几个老家伙。

  虽然修为不如左慈。

  但毕竟是修道之人。

  能不能找到他们?

  能不能拉过来帮忙?

  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?

  张皓不确定。

  但眼下。

 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向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是周仓的声音。

  张皓回头。

  周仓站在甲板上。

  大光头上全是灰。

  大铁刀拄在脚边。

  刀刃上沾着灰色的碎屑。

  那不是血。

  是白甲兵的残渣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损失统计出来了。”

  周仓的声音有点涩。

  “此战……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攻城阶段几乎无损。炮击效果极佳。外城守军一触即溃。”

  “进入内城后遭遇白甲兵伏击。阵亡一千三百余人。伤两千余。”

  “撤退阶段……全军抢出城墙缺口。踩踏导致阵亡三百余。”

  “总计阵亡约一千七百人。伤两千余。”

  “另外。”

  周仓的声音更涩了。

  “五十四门青铜野战炮全部遗失在洛阳城内。来不及带走。”

  张皓没说话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周仓补了一句。

  “按照出征前的预案。炮组撤退时已经把膛线破坏,火门拆走,朝廷想要仿造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张皓点了点头。

  这是他出发前跟马钧定的规矩。

  每一门炮出厂的时候。

  关键部位都留了防仿造设计。

  引火孔、药室、炮管膛线。

  缺一不可。

  丢了炮。

  不至于丢了技术。

  但五十四门炮都没了。

  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
  心疼是心疼。

  可跟童渊比起来。

  跟一千七百条人命比起来。

  几门炮算什么。

 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传令下去。全军返回黄天城。沿途不停靠。日夜兼程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周仓转身要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张皓叫住他。

  “告诉所有人。此战不算败。大军几乎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。这就是胜。”

  周仓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想说什么。

  没说。

 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
  是张皓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周仓走后。

  张皓一个人站在船首。

  风吹着他披着的黑袍。

  猎猎作响。

  最大的危机不是眼下这些。

  不是损失了多少人。

  不是丢了几门炮。

  而是左慈。

  一个活着的左慈。

  一个可能随时追上来的左慈。

  一个有不死军团的左慈。

  一个他完全无法对抗的左慈。

  得找修真界的人。

  这是唯一的路。

  于吉。

  或者别的什么人。

  只要能找到一个。

  哪怕打不过左慈。

  至少能告诉他。

  那老妖道到底有什么弱点。

  到底怎么才能以凡人之躯,去对抗修真者。

 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。

  先回黄天城。

  先稳住局面。

  再想办法。

  “咚咚咚。”

 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。

  不是周仓。

  是甘宁。

  甘宁从船梯上跨了上来。

  甘宁的脸色不太好。

  眼眶有点红。

  但他不是会哭的人。

  他只是眼眶红了一下。

  甘宁走到张皓跟前。

  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
  一把剑。

  剑身黑中透青。

  护手处有古老的篆字。

  一面“摄生”。

  一面“无死地”。

  水珠还顺着剑身往下淌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甘宁的声音比平时哑。

  “这是童渊老前辈的遗物。”

  他把剑双手递过来。

  “弟兄们刚从洛水里捞出来的。沉在河底。剑身上还在发光。水下面看得一清二楚。拖上来得费了老大劲。这剑沉得跟铁砧一样。”

  张皓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。

  摄生剑。

  童渊的剑。

  道祖老子的配剑。

  它穿透了左慈的胸口。

  击碎了封锁全城的气墙。

  然后坠入洛水。

  现在。

  躺在甘宁的手里。

  剑身上的篆字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。

  暗沉的。

  像在呼吸。

  张皓伸手接过剑。

  入手的瞬间。

  脑子里“叮”的一声。

  清脆。

  像有人敲了一下磬。

  眼前的半透明面板跳出来了。

  【系统提示】

  【物品鉴定——】

  【名称:摄生剑】

  【品阶:传说级武器】

  【来源:道祖老子配剑,后传于杨朱一脉】

  【特性一·锋锐:剑刃及其锋利,可斩灵体、邪气、法阵】

  【特性二·坚韧:剑身不可被凡物所毁】

  【特性三·破邪:剑身自带清静道意,天然克制一切邪气】

  【特性四·清心:持剑者心神清明,不受蛊惑、幻术、心魔侵蚀】

  【备注:剑柄内藏有传说级物品。】

  【回收此剑可获得1000万信仰值。】

  张皓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一千万信仰值?

  回收?

  白痴才回收。

  这是童渊的命换来的东西。

  是道祖老子的配剑。

  破邪。

  克制邪道。

  左慈就是邪道。

  这把剑。

  是他目前唯一一件可能对左慈造成威胁的东西。

  而且。

  剑柄内藏有传说级物品?

  张皓握着剑柄。

  手指微微用力。

  确实有感觉。

  剑柄内部。

  不是实心的。

  有东西。

  但他不会拆剑。

  张皓转头看甘宁。

  “这剑柄怎么打开?”

  甘宁愣了一下。

  他的目光从张皓脸上滑到剑上。

  又从剑上滑回张皓脸上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甘宁的语气有点犹豫。

  他难得犹豫。

  “这是子龙师父的遗物。咱……这么干……会不会不太合适?”

  张皓看着他。

  “让你开就开。”

  甘宁张了张嘴。

  想继续劝的话咽回去了。

  甘宁接过摄生剑。

  先翻转了一下剑柄。

  看了看剑首——剑柄末端那个圆形的金属帽。

  做工极精。

  跟护手是一体铸造的。

  甘宁用拇指按住剑首的边缘。

  试着旋了一下。

  “嘎吱。”

  剑首动了。

  逆时针。

  慢慢转。

  一圈。

  两圈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卡扣松了。

  甘宁把剑竖起来。

  剑首朝上。

  另一只手在剑柄尾部轻轻一磕。

  “哐当。”

  剑柄的底盖脱落了。

  一个东西从剑柄的空腔里滑了出来。

  落在甘宁掌心。

  一枚玉简。

 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裂。

  张皓把玉简拿过来。

  入手微凉。

  “叮——”

  系统面板再次跳出。

 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很长。

  很密。

  张皓一行一行地看。

  越看。

  脸色越沉。

  【系统提示】

  【物品鉴定——】

  【名称:尸解代形法阵·残本(玉简)】

  【品阶:传说级阵法残篇】

  【描述:以人族气运之物做阵眼布下的法阵。法阵运转期间,将人族活物杀死于阵内,可吸收其魂魄与精血,结成“人丹”。服食人丹可提升修为。阵法运转需持续活人献祭维持。大量献祭可使阵法范围快速扩张。法阵运转期间,阵内天机会被完全遮蔽。】

  【备注一:此法阵乃上古妖族炼制“屠巫剑”之法阵被摧毁后遗留的残阵,经后人修补拼凑而成。法阵运转效率不足原始阵法的百分之一。】

  【备注二:此玉简内原存有完整布阵方法,已于数日前被人为抹除。当前仅存法阵运行原理与部分阵图残片。】

  【备注三:可花费宿主寿元推演补全。推演补全“布阵方法”需消耗一千年寿元。推演补全至“原始完整版本”需消耗十万年寿元。】

  【追加提示:人丹对宿主有效。宿主无修炼资质,常规修炼之路不通。人丹可绕过资质限制,直接以外力强行提升宿主体质与修为。效果显著。副作用未知。】

 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一千年寿元。

  补全一个布阵方法。

  十万年寿元。

  补全原始版本。

  他现在剩多少寿元?

  十年不到。

  一千年。

  十万年。

  系统是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。

  他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信徒。

  把信仰值全换成寿元。

  换到猴年马月才够一千年?

  别想了。

  想都别想。

  数日前阵法布置方法被抹除?

  该不会是童渊抹除的吧?

  他怕我会用这个阵法来修炼?

  我有这么不择手段么?

  张皓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
  压下心里的烦躁。

 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。

  有一条。

  极其关键的一条。

  法阵运转期间,阵内天机被完全遮蔽,天道无法感知阵内发生之事。

  反过来说。

  阵法之外。

  天道能感知。

  左慈出了阵法。

  天道就能看见他。

  天道看见他。

  就是天雷劈下来。

  左慈出不了阵。

  他离不开洛阳。

  这条信息太关键了。

  这意味着。

  左慈不会追来。

  追不了。

  不是不想追。

  是追出来就得死。

  张皓的心脏狂跳了两下。

  悬在嗓子眼好几个时辰的那块石头。

  终于往下落了一点。

  只是一点。

  但够了。

  够他喘一口气。

  够他定一定神。

  左慈出不了洛阳。

  那洛阳之外的地盘。

  他就可以全部打下来。

  但这个阵法毒就毒在那个“扩张”。

  大量献祭可使阵法范围不断扩张。

  左慈在洛阳开登仙教。

  传登仙法。

  散登仙丹。

  骗天下百姓去洛阳。

  去干什么?

  去送死。

  去给那个阵法当人肉柴火。

  死的人越多。

  阵法越大,

  越大就左慈就越强。

  终有一天……

  张皓想到这里。

  后背发凉。

  终有一天。

  阵法会扩张到把整个天下都吞进去。

  到那个时候。

  左慈就不用出来了。

  因为天下就是他的阵法。

  所有人。

  都是他盘子里的肉。

  张皓把玉简塞回剑柄空腔。

  把底盖重新旋好。

  拧紧。

  他攥着摄生剑。

  站了片刻。

  然后转身。

  朝船舱走去。

  “甘宁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在这守着。贫道去找子龙。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甘宁站在船首。

  看着张皓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。

  ……

  船舱底层。

  最里面的一间。

  赵云在这里。

  一个人。

  门半掩着。

  里面没点灯。

  张皓推门进去。

  黑。

  只有舷窗透进来一丝月光。

  银白色的。

  照在地板上。

  一道影子。

  赵云坐在角落里。

  背靠船壁。

  白袍上全是灰和血。

  有自己的。

  也有白甲兵的——那种灰色的、不像血的东西。

  半截断枪搁在身旁。

  枪杆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在月光里反光。

  枪缨没了。

  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。

  赵云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
  但没有焦距。

  盯着对面的船壁。

  一动不动。

  张皓进来的时候。

  他动了一下。

  像是要站起来。

  但只是动了一下。

  没站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两个字。

 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张皓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
  看着他。

  月光照在赵云脸上。

  很年轻的一张脸。

  枪神童渊的关门弟子。

  太平道的骠骑将军。

  白马银枪赵子龙。

  此刻像一个丢了魂的孩子。

  张皓没说别的。

 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。

  摄生剑。

  “子龙。”

  张皓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你师父的剑。甘宁的人从洛水里捞上来的。”

  赵云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。

  从船壁上收回来。

  落在那把剑上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没出声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接过剑。

  手在抖。

  很明显的抖。

  剑柄入手的瞬间。

  剑身猛地一震。

  “嗡——!”

  清越的剑鸣。

  不是金属振动的声音。

  是一种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、带着某种生命感的嗡鸣。

  剑身上的幽光骤然亮了。

  青黑色的光从护手处向剑尖蔓延。

  蔓延到剑首。

  蔓延到整把剑。

  然后。

  光从剑身上飘了出来。

  不是散开。

  是聚拢。

  在赵云面前的半空中。

  凝成了一个形状。

  人形。

  接近透明的。

  模糊的。

  像一团将散未散的薄雾。

  但轮廓是清晰的。

  鹤发。

  道袍。

  微微佝偻的背。

  和一双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  童渊。

  或者说。

  童渊残留在摄生剑中的最后一缕神识。

  赵云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“师……”

  张皓也愣了。

  “前辈?!”

  那道几近透明的人影悬在半空。

  离地约一尺。

  在月光中若隐若现。

  像一幅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墨画。

  但它没有回应。

  没有转头。

  没有看张皓。

  也没有看赵云。

  它的目光是空的。

  对着前方。

  对着虚空。

  仿佛看不见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。

  仿佛它不属于这里。

  赵云猛地站起来了。

  断枪掉在地上。

  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伸出手。

  想去抓那道影子。

  手指穿过了影子。

  什么都没抓到。

  只有一丝微凉。

  从指尖传到掌心。

  “师父!”

  赵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
  不是他的风格。

  赵子龙从来不慌。

  在白狼山上。

  在虎牢关下。

  在黄河里。

  在被万军围困的时候。

  他的声音都是稳的。

  但现在慌了。

  童渊的残影没有看他。

  它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那声叹息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隔着千山万水。

  隔着生死。

  然后它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很远。

  像风穿过空谷。

  “子龙。”

  赵云浑身一颤。

  “我现在只是一缕残留的神识。”

  童渊的残影说。

  语速不快。

  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。

  像在赶时间。

  在抢时间。

  “你能拿到摄生剑。那说明……”

  它停了一下。

  非常短的停顿。

  “我应该是已经死了。”

  赵云的膝盖弯了。

  “不!”

  他向前扑了一步。

  手掌再次穿过那道影子。

  什么都抓不到。

  “师父你不会死!”

  赵云猛地转头。

  看向张皓。

  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
  通红。

  里面全是血丝。

  “主公!”

 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。

  “你救救师父!你快救救他!”

  “你有神术!你能治好所有人!求你!”

  张皓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
  他看着赵云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。

  没有犹豫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对着童渊的残影。

  治愈术。

  脑子里默念。

  治愈术。

  半透明面板闪了一下。

  跳出一行字。

  【系统提示:治愈术释放失败。目标不存在。】

  目标不存在。

  五个字。

  像五根钉子。

  钉在张皓的脑子里。

  不存在了。

  魂飞魄散就是不存在了。

  不是死。

  死还有魂。

  还有可能。

  魂飞魄散。

  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连这一缕残留的神识。

  也不过是摄生剑里预先封存的。

  像一封遗书。

  写好了。

  留在那里。

  等着他的爱徒打开。

  张皓的手放下来。

  他没有说“救不了”。

  嘴张了一下。

  合上了。

  赵云看着他的表情。

  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童渊的残影没有停。

  它继续说。

  仿佛感知不到这间船舱里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
  它只是在播放。

  播放一段提前录好的话。

  “时间紧迫。我长话短说。”

  残影的声音变得郑重了。

 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“左慈在洛阳布下的是一个邪阵。”

  “此阵名叫尸解代形法阵。”

  “需要持续用人命往里填。”

  “阵法内死的人越多。左慈就会越强。”

  张皓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  跟他从玉简里看到的信息。

  完全吻合。

  “左慈创登仙教。传登仙法。散登仙丹。”

  童渊残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怆。

  “都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骗天下百姓去洛阳。”

  “去送死。”

  张皓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  “只要持续有人命喂养那个邪阵。阵法就会越来越大。覆盖范围就会越来越广。”

  “迟早有一天。”

  残影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
  “会把全天下都囊括进去。”

  “但左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
  残影的语速加快了。

  像在跟时间赛跑。

  “他出不了阵法。”

  “出了阵法。他就会暴露在天道之下。”

  “天道感知到他所做的一切。”

  “天雷会立刻将他劈死。”

  “所以他只能留在阵法里。一步都不能出来。”

  跟系统给的信息完全一致。

  张皓心里的那块石头。

  又往下落了一截。

  他知道了。

  确认了。

  左慈追不出来。

  但残影的下一句话。

  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。

  “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安全。”

  “阵法会一直扩张。只要扩张到你们脚下。你们就跟站在阵法里没有区别。”

  “到那时候。左慈不用出来。你们已经在他的笼子里了。”

  残影的声音越来越轻了。

  形体也越来越淡。

  像一支快要烧完的蜡烛。

  “子龙。”

  它叫了最后一声。

  “告诉张角。”

  “切记。切记。”

  “别让百姓靠近洛阳。”

  “天下苍生能不能活。”

  “全托付于你了。”

  最后几个字。

  极轻。

  极远。

  像从天尽头吹来的风。

  然后。

  残影散了。

  像一缕青烟。

  被无形的风吹散。

  鹤发没了。

  道袍没了。

  眼睛最后消失。

  那双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  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。

  然后也没了。

  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摄生剑上的幽光暗了下去。

  恢复了它沉默的、暗沉的模样。

 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赵云扑了过去。

  扑向残影消散的位置。

  双手在空气中抓。

  什么都没抓到。

 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,

  “砰——”

  跪在那里。

  一动不动。

  头垂着。

  白袍上的灰和血在月光下斑斑驳驳。

  他不再说话。

  就那么跪着。

  张皓站在他身后。

  看着赵云的背影。

  手里攥着的拳头松不开。

  然后。

  他的脑子里。

  毫无征兆地。

  涌上来一股情绪。

  不是他自己的。

  至少不完全是他自己的。

  那股情绪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。

  不受控制。

 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  被摄生剑触动了。

  被童渊的残影触动了。

  被“张角”这两个字触动了。

  告诉张角。

  童渊说的是“告诉张角”。

  童渊。

  他早就知道了。

  知道张角的肉身里住着另一个人。

  但他说的是——告诉张角。

  张角。

 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张角。

  那个被张皓鸠占鹊巢的张角。

  这个名字。

  在脑海深处。

  激起了一阵涟漪。

  记忆涌上来了。

  不是张皓的记忆。

  是张角的。

  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残留的碎片。

  或者是张皓自己的记忆。

  他分不清了。

  也不想分了。

  都是他的。

  都是。

  封龙山。

  第一次见童渊。

  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。

  一壶浊酒。

  一个蒲团。

  “贫道,字南华。”

  知道他不是张角。

  知道他是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
  知道他的灵魂鸠占了爱徒的身体。

  但童渊只是看着他。

  然后问了一句话。

  “你想做什么?”

  他说。

  “给天下的苦命人找条活路。”

  童渊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然后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就去吧。”

  从那一刻起。

  童渊什么都没说。

  什么都没要求。

  什么都没要。

  他只是在背后。

  默默地。

  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
  太行山。

  百万大军围山。

  火烧水淹。

  绝境。

  真正的绝境。

  童渊带着张绣、赵云,张任。

  从山外冲进来。

  一个修道者。

  一个百年来不敢动用半点法术、怕惹天道反噬的修道者。

  带着自己所有的弟子。

  冲进了百万大军的包围圈里。

  只因为他在里面。

  后来建黄天城。

  选址的时候。

  看中了封龙山那片地。

  童渊在封龙山住了几十年的地。

  道观。

  药田。

  松林。

  全都不要了。

  给他腾地方建城。

  童渊站在被推倒的老松树旁边。

  看了一会儿。

  什么都没说。

  背着竹篓。

  走了。

  连句抱怨都没有。

  再后来。

  就是洛阳。

  刚才。

  一个时辰之前。

 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。

  从登仙楼里炸出来。

  擎着摄生剑。

  穿透左慈。

  击碎气墙。

  然后趴在左慈身上。

  用已经只剩半个身躯的神魂。

  死死锁着。

  死死咬着。

  不让左慈动。

  不让左慈掐诀。

  不让左慈去杀他。

  直到所有人都逃出来。

  直到气墙重新合拢。

 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熄灭。

  从头到尾。

  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刻。

  童渊为他做的每一件事。

  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。

  直到他死。

  而他最后一缕残魂留下的遗言。

  从头到尾。

  每一个字。

  说的全是苍生。

  全是天下。

  全是别让百姓靠近洛阳。

  全是天下苍生能不能活。

 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。

  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连后事都没交代。

  张皓的鼻子酸了。

  眼睛热了。

 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。

  没让那东西掉出来。

 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话。

  默默地问。

  没有出声。

  ——系统。

  ——起死回生。

  ——能救童渊么?

  面板闪了一下。

  跳出来一行字。

  【系统提示:目标“童渊”符合复活条件。】

  可以。

  能救。

  张皓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
  能救。

  但不是现在。

  他还没有拿下天下十三州。

  还没有完成大一统任务。

  现在的条件不够。

  但只要能救。

  只要太平道还在。

  只要他还活着。

  只要统一了这天下。

  有朝一日。

  他能把所有人拉回来。

 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他走到赵云面前。

  蹲下来。

  赵云还跪着。

  头垂着。

  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
  张皓伸出手。

  搭在赵云的肩膀上。

  然后用力。

  把他扶了起来。

  赵云抬起头。

  眼睛红得像烧着了。

  但没有泪。

  从始至终。

  赵子龙没有流过一滴泪。

  他只是红了眼。

  红得像要滴血。

  张皓看着他。

  “子龙。”

  赵云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“你信不信我?”

  赵云看着他。

  沉默了两息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。

  “我自然信你。”

  张皓点了点头。

  他的手还搭在赵云的肩膀上。

  “那你给我振作起来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。

 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。

  一种不像是从这副清瘦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力量。

  “你师父若是还在。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  赵云的肩膀绷了一下。

  张皓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。

  “你相信我。”

  “只要太平道统一了天下。”

  “贫道有办法复活所有人。”

  五个字。

  复活所有人。

  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他盯着张皓。

  死死地盯着。

  张皓没有解释。

  没有说怎么复活。

  没有说什么原理。

  他没有别的可以给。

  他只能给一句话。

  但这句话不是骗人的。

  他张皓以前骗过很多人。

  装神弄鬼骗过。

  蛊惑人心骗过。

  但这一次。

  这句话。

  他没有骗。

  系统说能救。

  那就能救。

  代价再大。

  时间再长。

  他会做到。

  白芷。

  张梁。

  史阿。

  童渊。

  那些为他挡过刀、拿过命的人。

  有一个算一个。

  他全都要拉回来。

  赵云看着张皓的眼睛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。

  是一种他见过的东西。

  在封龙山上见过。

  在太行山见过。

  在黄天城的田间地头见过。

  在邺城城墙上见过。

  是信念。

  赵云单膝跪地。

  右拳抵胸。

  “赵云。领命。”

  四个字。

  声音还是哑的。

  但稳了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目光沉沉。

  落在摄生剑上。

  他的手握住剑柄。

  握得很紧。

  指节泛白。

  剑身上的幽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
  像是在回应。

  张皓站起来。

  走到舱门口。

  手搭在门框上。

  停了一步。

  犹豫片刻,叹了口气。

  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  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舱门在身后合上。

  甲板上。

  洛水的波涛声在夜色中翻涌。

  铁甲船的轮桨拍打着水面。

  一下。

  一下。

  一下。

  张皓走回船首。

  甘宁还在那里。

  张皓站在船首。

  面朝北方。

  黄天城的方向。

 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过来。

  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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