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前。

  黄天城。

  南门外三里,小茶楼二楼。

  “张绣在并州遇到麻烦了。”

  这句话落地之后,茶楼二楼安静了三息。

  张宝猛地站起来,条凳向后滑出一尺,刮在木地板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
  “什么麻烦?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!”

  张皓没理他。

  他把手里的绢帛翻了个面。

  军报的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比正面潦草得多。

  “白甲兵。火攻。大军折损过半。速援。”

  白甲兵。

  张皓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洛阳的白甲兵。

  怎么会出现在太原?

  他把绢帛递给张宝。

  张宝一把接过去,扫了一遍,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不是洛阳那些……”

  “是。”

  张皓的声音很短。

  贾诩在旁边一直没动。

  他端着那碗凉透的茶,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三圈,然后把茶碗放下来。

  碗底磕在桌面上,比平时重了一分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贾诩开口了。

  “必须立刻救。”

  张皓回过头看他。

  贾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。

 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没有用他惯常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。

  很快。

  很直接。

  这说明贾诩也慌了。

  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  “但太原到黄天城,隔着整座太行山,就算是急行军……十五天。”

  “来不及。”

  张皓说。

  “来不及。”

  贾诩点了点头。

  张宝攥着绢帛的手都在发抖。

  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看着——”

  “走水路。”

  张皓打断了他。

  贾诩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
  张皓已经从窗柱上直起身了,双手按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张被茶渍浸了半边的并州地图上。

  他的右手食指从黄天城的位置出发,沿着黄河画了一条线,一路向西。

  到了黄河与汾水的交汇处,手指拐了个弯,顺着汾水一路向北。

  直指太原。

  “铁甲船。”

  张皓说。

  张宝愣了一下。

  贾诩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  “汾水是支流。”

  他说,“近月少雨,水位不高。铁甲船吃水极深——”

  “贫道知道。”

  张皓打断了他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
  城门口的百姓还在进进出出。

  粮车排着长队,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,吱吱呀呀地响。

  阳光很好。

  跟太原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。

  “贫道会解决水位的问题。”

  张皓的声音很轻。

  贾诩看着他。

  沉默了两息。

  然后他站起身,拱手。

  “诩这就去安排。”

  没有多问。

  不需要多问。

  他跟了张皓这么久,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  ——

  一个时辰后。

  黄天城码头。

  甘宁正光着膀子蹲在栈桥上啃鸡腿。

  他面前的河面上停着三艘铁甲船。

  包铁的船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金属光泽,像三头趴在水面上睡觉的铁兽。

  第三艘是刚下水的。十八门炮。比前两艘都大一圈。

  甘宁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“吞天”。

  取完名他自己乐了半天。

  他正啃着鸡腿,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抬头一看。

  张皓骑着马,带着十几个黄巾力士,直接冲上了栈桥。

  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闷沉沉地响。

  甘宁把鸡腿往嘴里一塞,站起来。

  他看见了张皓的表情。

  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得像刀刃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。

  “兴霸。”

  张皓翻身下马,道袍的下摆还没落地,人已经走到了甘宁面前。

  “所有船,全部出动。现在。”

  甘宁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到河里。

  “去哪?”

  “太原。”

  甘宁愣了半息。

  张皓已经转身朝铁甲船的跳板走过去了。

  “走黄河转汾水,一路不停。你的水军,全带上。”

  甘宁在后面追了两步。

  “等等,主公!汾水那地方我走过,水浅得很,铁甲船吃水七尺——”

  “贫道说了,水位的问题,贫道来解决。”

  张皓没有回头。

  他的声音飘在河面上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
  但甘宁听见了。

 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嘴里的鸡肉味还没散。

  但他忽然不饿了。

  甘宁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  晴空万里,一丝云都没有。

 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皓的背影。

  那个穿着道袍的瘦削身影正在跳板上稳步前行,道袍的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甘宁转身,朝码头吼了一嗓子。

  “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!”

 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。

  “所有船!所有人!把船全都开出去!”

 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。

  水兵们扔下手里的活计,光着脚往各自的船上跑。

  鼓手就位、桨手就位、炮手就位。

  铁甲船的锚链在绞盘的拖拽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
  一艘。

  两艘。

  三艘。

  三头铁兽缓缓地从泊位上移开,船头调转,指向西方。

  在它们身后,楼船、斗舰、走舸、艨艟,大大小小上百艘战船,像被母兽唤醒的兽群,陆续跟了上来。

  桨轮转动。

  水花飞溅。

  整支太平道水军倾巢而出。

  ——

  两天后。

  汾水。

  甘宁站在“吞天”号的舵楼上,一只手攥着舵柄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。

  他的铜铃在腰间,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。

  但他没心情听。

  船速慢了。

  从黄河转入汾水的那一刻起,甘宁就感觉到了。

  黄河的水面宽阔浩荡,铁甲船跑得像脱缰的铁马,桨轮搅起的浪头能把岸边的芦苇拍断。

  但汾水不一样。

  河道骤然收窄。

  水流变浅了。

  肉眼可见地浅了。

  船底偶尔传来沉闷的震动——那是龙骨蹭到了河床。

  每响一声,甘宁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。

  “报水深!”

  他吼。

 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把测深杆往水里一捅,拔出来,看刻度。

  “七尺七!”

  甘宁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吞天”号吃水七尺。

  还差七寸。

  七寸就是生死线。

  再浅一寸,一千多吨的铁甲船就会像一头搁浅的鲸鱼一样,死死卡在河床上,进不得退不得。

  而后面还跟着两艘铁甲船和上百条战船。

  全堵在这条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里。

  “七尺二!”

  前方又传来报数声。

  甘宁一拳砸在舵柄上。

  整根舵柄都在颤。

  “操!”

  他想骂娘。

 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出第二个字。

  船底传来了一声比之前都要沉的闷响。

  整艘铁甲船猛地一顿。

 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住了。

  船速从原本就不快的爬行,骤降到几乎停滞。

  甘宁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,肩膀撞在了栏杆上。

  “搁了——”

  他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半个字。

  然后又听见了。

  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

  脚步声。

  从舱内传来的,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  船舱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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