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皓走了出来。

 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。

  头上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,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
  脸上没有表情。

  他从甘宁身边走过的时候,甘宁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酒味。

  “主公——”

  甘宁开口。

  “让开。”

  两个字。

  甘宁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
  张皓没看他。

  他径直走向“吞天”号最高的甲板。

  那是舵楼顶部的瞭望台。

  四面无遮无挡,只有一根旗杆,上面挂着太平道的黄天大旗。

  张皓攀上木梯,登上瞭望台。

  河风灌进道袍的袖口,鼓成两只气球。

  他站在旗杆下,仰起头。

  看天。

  天很蓝。

  蓝得像块洗干净的玉。

  一朵云都没有。

  张皓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  脑海中,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。

  【当前剩余阳寿:13年74天】

  十三年。

  他要用三年。

  换三千万信仰值。

  换一场覆盖整个并州的暴雨。

  换他的人回来。

  【是否确认:消耗三年阳寿(10,950天),兑换30,000,000信仰值?】

  【提示:兑换后,宿主剩余阳寿将降至10年74天。】

  张皓没有犹豫。

  确认。

  脑海中响起一声冰冷的提示音。

  【兑换完成。当前信仰值:32,291,256点。】

  【当前剩余阳寿:10年74天。】

  十年了。

  张皓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、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寒意。

 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生命里被抽走了。

  张皓睁开眼睛。

  他吸了一口气。

  河风灌进肺里,带着泥腥味和水草的潮气。

  然后他抬起双手。

  缓缓向两侧平伸。

  道袍的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他张开嘴。

  “【呼风唤雨。】”

  系统面板上的信仰值数字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暴跌。

  30,000,000。

  29,000,000。

  27,500,000。

  25,000,000。

  ——

  数字在跳。

  天也在变。

  甘宁是最先感觉到的。

  他站在舵楼上,看着张皓在瞭望台上伸开双臂。

  然后他感觉到了风。

  从北面来的风。

  很冷。

  五月的天,这股风冷得像是从冬天刮来的。

  甘宁打了个寒战。

  他抬头看天。

  然后瞳孔猛地放大。

  天空在变色。

  从船队的西北方向,一片巨大的、黑得发紫的乌云,正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,铺天盖地地压过来。

  那片乌云的边缘翻滚着,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巨蟒在云层里扭动。

  闪电在云腹中劈里啪啦地炸响,一道接一道,把半边天空照得惨白。

  甘宁在水上漂了半辈子。

  他见过台风。见过龙卷。见过长江发大水时那种天地变色的场面。

  但他没见过这个。

  那片乌云太大了。

  大到看不见边。

  从地平线的这一头,一直铺到地平线的那一头。

  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换了一块。

  换成了一块黑色的铁板。

  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
  甘宁的后半句话被淹没了。

  因为雨来了。

  没有任何过渡。

  没有先飘几滴试探。

  暴雨。

  直接就是暴雨。

  铺天盖地的、倾盆的、仿佛天河决口一般的暴雨。

  雨点砸在铁甲船的铁壳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。

  叮叮叮叮叮叮叮——

  像一万个铁匠同时在敲铁砧。

  甘宁被雨水浇了个透。

  他的头发瞬间湿透。

 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张皓。

  瞭望台上。

  暴雨之中。

  张皓站在旗杆下面,双臂平伸,道袍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。

  雨水沿着他的手指尖滴落。

  闪电在他身后炸开,把他的剪影投在甲板上,拖得很长很长。

  他没有动。

  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。

  甘宁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他想说什么。

 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因为他感觉到了——

  船在动。

  搁浅的铁甲船,在动。

  船底那种死死卡在河床上的沉闷感,正在消失。

  水位在涨。

  暴雨砸在汾水里,砸在两岸的山坡上,砸在每一寸土地上。

  无数条水流从山上冲下来,汇入河道。

  汾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

  五尺九。

  六尺。

  六尺三。

  六尺七。

  七尺。

  七尺五。

  八尺——!

  “吞天”号的船底离开了河床。

  那种搁浅的沉闷感彻底消失了。

  船体轻微地晃了一下,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。

  桨轮开始转动。

  先是缓慢地。

  然后越来越快。

  甘宁的手猛地攥紧了舵柄。

  他感觉到了速度。

  铁甲船在加速。

  水位还在涨。

  河面在变宽。

  原本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,在暴雨的灌注下,变成了一条宽阔的、汹涌的、奔腾的大河。

  “报水深!”

  甘宁吼。

  嗓子都劈了。

 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在暴雨中拼命把测深杆往水里捅。

  “一丈二!”

  甘宁嘴角咧开了。

  一丈二。

  “吞天”号吃水七尺。

  还富余五尺。

  够了。

 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
  两艘铁甲船紧跟其后,船头犁开暴涨的河水,白色的浪花在铁壳两侧翻滚。

  再后面,上百艘战船展开阵列,桨轮飞转,乘着暴涨的水势顺流而上。

  整支船队像一把钢铁铸成的箭簇,在暴雨中劈开汾水,直指太原。

  “全速前进——!”

  甘宁扯着嗓子吼。

  他腰间的铜铃在暴雨和河风中疯狂摇晃。

  他的五彩羽毛湿透了,耷拉在耳边,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野鸡。

 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

  ——

 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
  一天一夜。

  没有停过一瞬。

  从汾水的入河口到太原,沿途每一条支流都暴涨了。

  原本需要搭浮桥才能通过的浅滩,如今水深过丈。

  原本需要绕行数十里的河湾,如今水面拓宽到可以让铁甲船直接碾过去。

  张绣的大军走了将近二十天的路。

  铁甲船只用了三天。

  ——

  第三天。

  暴雨还在下。

  “吞天”号的瞭望手趴在桅杆顶部,雨水糊了一脸,眯着眼睛往前方看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。

  远处的天际线上,浓烟滚滚。

  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,在暴雨的压制下弯曲扭动,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黑蛇。

  烟柱之下,是一座城的轮廓。

  太原。

  “前方发现烟柱——!是太原方向——!”

  瞭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上传下来。

  被暴雨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。

  但甘宁听见了。

  他握紧舵柄,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。

  然后他扭头朝瞭望台看了一眼。

  张皓还站在那里。

  三天了。

  三天一夜。

  他就那么站着。

  双臂已经放下来了。但人没有动。

  他的脸很白。

  白得吓人。

  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。

  甘宁不知道他的主公在瞭望台上站了三天三夜,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。

  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  这场雨,不该下。

  五月的并州,旱了两个月。所有人都说今年又是旱年。

  然后他的主公往船头一站,天就变了。

  乌云就来了。

  雨就下了。

  汾水就涨了。

  铁甲船就跑起来了。

  甘宁在水上混了半辈子。

  他不太信鬼神。

  但此刻。

  他看着暴雨中那个站在旗杆下、单薄得像一片叶子的身影。

  他觉得。

 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神明。

 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

  ——

  “全军听令!”

  甘宁深吸一口气。

  暴雨灌进他嘴里,他一口吞下去。

 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,指向前方那片冲天的浓烟。

  “装弹——!”

  “所有炮位——!”

  “瞄准太原——!”

  铁甲船的炮舱里,炮手们浑身湿透,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布包弹。

  装药、压实、引线归位。

  十六门炮。

  四十四门炮。

  三艘铁甲船的全部火力。

  在暴雨中缓缓昂起了炮口。

  指向太原城的方向。

  甘宁站在舵楼上,铜铃在暴雨中叮当作响,环首刀上的雨水顺着刀刃流下来,一滴一滴。

 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
  露出一排白牙。

  张绣。

  老子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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