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客房里。

  烛火跳了两下。

  张仲景没有睡。

  那粒红褐色的登仙丹被他放在案上,已经剖开。

  外壳是朱砂裹蜂蜡,入口即化,甜腥味很重,正好能盖住底下的金石腥气。

  第二层,是铅粉与水银霜。

  粉很细。

  细到用银针挑起来时,几乎不见颗粒。

  可外层朱砂与铅白混得并不匀,边缘还有极细的砂粒感。

  张仲景用指腹轻轻一搓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“师父?”

  杜度站在一旁,声音发颤。

  张仲景没有答。

  他又用刀尖刮下一点红褐色丹粉,送入口中。

  “师父!”

  杜度惊得伸手去拦。

  张仲景抬手挡开。

  他闭上眼,用舌尖抵住那一点粉末。

  酸涩。

  微苦。

  随即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麻。

 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。

  片刻后,张仲景端起茶盏漱口,将水吐进铜盆。

  “三分朱砂,两分铅汞,四分曼陀罗。”

  他声音很低。

  “还有一分蛇虫腐蜕。”

  杜度脸都白了。

  张仲景提笔,在绢帛上写下药名。

  “朱砂镇心安神,铅汞固气麻痹。铅粉入腹,短时会让人觉得四肢沉稳,气息绵长,百姓以为这是仙气入体。”

  笔锋不停。

  “曼陀罗最要命。”

  “寻常入药,用量极小,多一分便是毒。”

  “这丹里的量,不是立刻杀人,而是刚好踩在让人欣快、止痛、恍惚、见幻象的线上。”

  杜度喉咙发干。

  “所以他们说的上界自在……”

  “是这朵毒花编出来的梦。”

  张仲景道。

  “初服,止痛,神清,身轻如云。”

  “续服三五日,身体便开始依赖。”

  “停服超过三日,烦躁,盗汗,手抖,经脉如蚁噬。”

  “他们会以为这是神魂在挣脱囚衣。”

  “其实是毒瘾在啃他们的经络。”

  杜度听得手脚发冷。

  他跟着张仲景见过瘾药断服后的惨状。

  那种人,抓墙,撞头,咬自己的手,哭着喊着要再吃一口。

  “他们给百姓发这种丹?”

  杜度声音发抖。

  张仲景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  油灯被风吹得一暗。

  杜度催促道:“师父,要不咱们现在就跑吧?那个许季安——”

  “磨墨。”

  张仲景打断他。

  杜度一愣。

  “磨墨。”

  张仲景又说了一遍。

  杜度不敢再劝,赶忙磨墨。

  张仲景换了一张粗麻纸,又铺开一卷薄绢。

  他先写丹丸三层。

  朱砂蜂蜡。

  铅粉水银霜。

  曼陀罗花粉。

  又写每味毒物的大致剂量,写铅汞如何沉积五脏,写曼陀罗如何麻痹痛觉、催发幻象、牵出瘾性。

  再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断,写长期服用后的演变。

  半年之内,看不出异样。

  一年之后,齿松发落,发枯神乱。

  两年之后,肝肾受损,脏腑溃败。

  等百姓察觉自己病入膏肓,登仙教便会说——囚衣要破了,该去洛阳登仙了。

  张仲景写到这里,笔尖停了一瞬。

  他行医三十年。

  见过下毒害人的。

  见过庸医误诊的。

  没见过把服毒做成信仰的。

  “杜度,靠近。”

  杜度赶忙凑过去。

  张仲景继续写。

  “铅汞入体,沉于肝肾,需以生甘草、绿豆、土茯苓清解金石之毒,辅以大黄通腑泻浊,逐日排出沉积。”

  “曼陀罗致瘾,断服必发躁狂,不可骤停。”

  “以石菖蒲、远志、酸枣仁安神定魂,渐减其量,七日一递减,二十一日可断根。”

  “若服丹日久,脏腑已损,另加黄芪、当归、白术扶正固本,视病情加减。”

  他又另写十几味药物名称、剂量、配伍禁忌。

  最后画了一张人体经络图。

  天突。

  云门。

  膻中。

  内关。

  足三里。

  三阴交。

  每一处都标了针法深浅和时辰。

  杜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  张仲景一边写,一边讲。

  从丹丸怎么拆。

  到每味毒如何入经脉。

  到服丹三日、十日、一月、半年之人的不同症状。

  到断丹时该如何减量。

  到针灸该先稳心脉,还是先通肺气。

  杜度跟了他六年。

  从未见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  这不是教导。

  像在交代后事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

  张仲景把笔一搁。

  将绢帛吹干,折成方块。

  又寻来油线和针。

  “过来。”

  杜度怔住。

  张仲景一把扯开他的夹袄,将绢帛塞进贴身里衣,针线穿过布边,一针一针缝死。

  杜度急了。

  “师父,您这是干什么?”

  “收好它。”

  张仲景打了个死结,咬断线头。

  “草纸上的内容,背熟了就烧掉。”

  “绢帛这份,送出去。”

  杜度眼眶一下红了。

  “送去哪?”

  “冀州,黄天城。”

  张仲景道。

  “找太平神国的医馆。”

  “这天下,诸侯各怀鬼胎,朝廷名存实亡。”

  “真敢跟登仙教明刀明枪对着干,也有魄力接这张方子的,只有张角。”

  杜度抓住张仲景的袖子。

  “师父跟我一起走!”

  “方子没有您,他们看得懂吗?”

  张仲景望向窗外。

  窗纸外,巷口有两个白衣人影一直没挪动过。

  再远些,对面烟纸店前,似乎还有一人靠在阴影里。

  “白天许季安那句‘张长沙果然是张长沙’,不是恭维。”

  张仲景收回目光。

  “是确认身份。”

  “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。”

  杜度声音发颤。

  “那更该跑!”

  “跑不了。”

  张仲景道。

  “他们盯的是我。”

  “我出去一趟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你找个机会逃出去。”

  杜度跪了下来,死死抱住他的衣摆。

  “师父!”

  张仲景没有扶他。

  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胆小、怕脏、怕死人,却每次都硬着头皮跟着自己进疫村的徒弟。

  “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
  “别让东西丢了。”

  杜度肩膀发抖。

  张仲景又道:“从后窗走。”

  “顺着后巷的泔水沟爬出去,接着夜色出镇。”

  “天亮前赶到十五里外驿站,换马。”

  “然后沿太行山脉水渠往北,去黄天城。”

  杜度抬起头,眼泪已经糊了满脸。

  “那您呢?”

  张仲景把药箱合上。

  “我得去救一个人。”

  杜度一愣。

  张仲景看向镇西方向。

  “白日里那个老叟,肺痈已入膏肓,五脏亏虚。”

  “这种丹,常人吃了是慢性毒。”

  “他这种身子吃,铅汞直冲肝肾,他今晚若服丹,会死的。”

  杜度急得几乎跳脚。

  “他们死活关您什么事!”

  “人家都骂您是牢房裁缝了!”

  张仲景提起药箱,走到门边。

  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
  “天下人可以骂医者。”

  “医者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  门开。

  冷风灌入。

  张仲景站在风里,长须翻飞。

  “走。”

  “现在。”

  杜度咬碎了嘴唇。

  他爬起来,抱着那张草纸,又摸了摸胸口被缝死的绢帛,转身翻出后窗。

  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杜度弓着腰,贴着墙根,钻进泔水沟。

  腐臭味冲得他几乎吐出来。

  他却死死咬住牙,不敢出声。

  客栈里。

  张仲景在镜前停了一瞬。

  铜镜里,是一张日渐沧桑的脸。

  他看了一眼,便平静地推开前门。

  楼下,两名白衣教徒同时转过身。

  暗巷里,又有两个黑衣人影动了一下。

  “张长沙这是要去哪儿?”

  为首的白衣教徒语气客气,甚至带着几分恭敬。

  张仲景连步子都没停。

  “老叟家。”

  白衣教徒一怔。

  张仲景看着他。

  “白日那位肺痈老丈,住哪条巷?”

  那白衣教徒下意识答道:“镇西,枯柳巷尾。”

  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张仲景点头。

  “烦请诸位同行。”

  他说完,提着药箱,大步往镇西走去。

  白衣教徒对视一眼,跟了上来。

  不远不近。

  不遮不掩。

  枯柳巷尾。

  柴门半掩。

  屋内亮着一盏豆油灯。

  老叟靠在床榻上,枯瘦的手里捏着那粒红褐色登仙丹。

  他每喘一口气,胸腔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拉锯声。

  “吃了这仙丹……”

  “老汉就不遭罪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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