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柳巷尾。

  柴门半掩。

  屋里那盏豆油灯烧得很低,灯芯结了一点黑花,火苗被夜风压得一歪一歪。

  榻上的老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  他每喘一口气,胸腔里都像有一把锈锯在来回拉。

  床边破瓦盆里,已经有几团带血的痰。

  老叟枯瘦的手指捏着一粒红褐色的登仙丹。

  丹丸外头裹着朱砂蜂蜡,被灯火一照,泛着一点暗红光,像一滴快干的血。

  “吃了这仙丹……”

  “老汉就不遭罪了……”

  他手已经抬到嘴边。

  门轴忽然吱呀一声。

  张仲景推门而入。

  “不能吃。”

  老叟动作一顿。

  他慢慢抬头,看清来人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恼怒,反倒露出几分无奈。

  “张长沙,你怎么又来了?”

  张仲景走到榻前,放下药箱。

  “你这身子,肺痈已溃,五脏亏虚,气血将散。”

  他看了一眼那粒丹。

  “这丹里有朱砂、铅汞、曼陀罗。”

  “常人服下,尚且损肝肾,乱心神。”

  “你若服下,半个时辰之内,会觉得轻松,疼痛消退,身上发热。”

  老叟手指一紧。

  张仲景接着道:“然后气闭,痰涌,肝肾急败。”

  “你若执意服丹,活不过今夜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
  老叟捏着丹丸的手抖了抖。

  他不是怕死。

  他怕白死。

  “活不过今夜……”

  老叟低头看着掌中丹丸,苦笑了一声。

  “张长沙,老汉这身子,本来也活不过几日了。”

  他咳了两声。

  一声比一声沉。

  “这身囚衣,穿了七十年,破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还缝它作甚?”

  张仲景看着他。

  老叟也看着张仲景,眼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枯干到尽头的认真。

  “老汉这辈子,爹娘早死。”

  “两个儿子死在徭役路上。”

  “媳妇饿死在前年冬天。”

  “孙儿也没养住,卖给人家做童仆了。”

  “张长沙,你是好人,白日给老汉药,老汉知道。”

  “可你救得了老汉这一口气,救不了老汉这一辈子。”

  他指了指漏风的屋顶。

  屋顶破了几个洞,用草席勉强挡着。

  “人间有什么好?”

  “仙师说了,人间是牢狱,肉身是囚衣。”

  “老汉病到这个份上,就是囚衣要破。”

  “这时候吃登仙丹,去洛阳登仙楼,白云道一开,神魂就能走。”

  张仲景道:“你若今夜死在这里,如何去洛阳。”

  老叟的手猛地一颤。

  这句话,比所有医理都管用。

  他浑浊的眼珠里,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
  “是啊……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登仙要去洛阳登仙楼。”

  “许执事说过,要连吃三日登仙丹,身轻如云,再入登仙楼,才能越过牢门。”

  “若老汉今晚死在床上,那就不是登仙。”

  “那是囚衣破了。”

  他越说越怕。

  “囚衣破了,就要换衣。”

  “下辈子说不得披猪狗囚衣,说不得披牛马囚衣。”

  “万一披了草木囚衣呢?”

  他死死抓住登仙丹,又要往嘴边送。

  “我要登仙。”

  “我不想再受苦。”

  病痛已经让老叟神志不清。

  张仲景伸手按住他的腕。

  力道不重。

  却稳得像铁。

  “你若信登仙,至少也该活到洛阳。”

  老叟一怔。

  张仲景道:“你现在服丹,去不了洛阳。”

  老叟嘴唇哆嗦。

  “去不了洛阳,我岂不是要死在外面?”

  张仲景打开药箱。

  “我在,你死不了。”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不急,不乱。

  几名白衣教徒先进了院子,后头跟着两个提灯少年。

  灯光照进柴门。

  许季安披着一件白色薄氅,跨过门槛。

  他仍是白日那副模样。

  衣袍干净,眉眼温和,腰间挂着云纹木牌。

  若只看脸,倒像个读过几年书的乡塾先生。

  巷口更远处,站着两道白甲人影。

  像两截白木桩。

  许季安进门后,先朝老叟稽首。

  “秦老丈,莫急。”

  老叟像看见了主心骨,忙道:“许执事,张长沙说老汉吃丹今晚就会死。”

  许季安看了张仲景一眼。

  没有恼。

  也没有笑。

  “张长沙是天下名医。”

  “他说你今夜不能服,那便先不服。”

  老叟愣住。

 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也面露诧异。

  许季安温声道:“仙师有言,登仙之人,心要诚,身也要稳。”

  “若囚衣在半路破了,确实可惜。”

  “登仙不急于这一夜。”

  老叟脸上的慌乱这才慢慢退下。

  张仲景看着许季安。

  许季安拱了拱手。

  “张长沙果然来了。”

  “医者仁心,季安佩服。”

  张仲景道:“我要治他。”

  许季安侧身让开半步。

  “自然要治。”

  “仙师说过,登仙者,入楼前若能少受些苦,也是善事。”

  张仲景道:“治完,我要离开。”

  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许季安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“这件事,季安答应不了。”

  张仲景看着他。

  许季安道:“左仙师已有仙令,请张长沙往洛阳一行。”

  张仲景道:“请?”

  许季安神色不变。

  “能请,自然最好。”

  “若请不动,季安也只能带。”

  他说得很客气。

  可门口两名白衣教徒已经一左一右堵住了柴门。

  张仲景没有被激怒。

  他只是叹了口气,取出针囊。

  “先救人,其他的以后再说吧。”

  老叟犹豫地看着许季安。

  许季安温声道:“老丈放心,张长沙是当世医圣,他能让你少受些苦。”

  “登仙之期,不会误。”

  老叟这才慢慢松开手。

  那粒登仙丹被张仲景拿走,放到一旁。

  “把灯拿近。”

  白衣教徒迟疑了一下。

  许季安抬手。

  “照做。”

  豆油灯被挑亮。

  又添了一盏灯。

  屋里亮了些。

  张仲景净手,坐到床边。

  他先按老叟寸口。

  寸脉浮急。

  关脉涩滞。

  尺脉虚得几乎摸不着。

  他又让老叟张口,看舌苔,看眼白,看痰色。

  随后按胸腹,又按背后肺俞。

  老叟疼得倒吸冷气。

  “忍着。”

  张仲景取针。

  银针在灯火下微微一亮。

  第一针,天突。

  针入极浅。

  老叟喉咙里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猛地顿了一下。

  第二针,膻中。

  第三针,云门。

  第四针,内关。

  又取尺泽、足三里。

  张仲景落针极稳。

  屋里无人敢出声。

 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原本还带着戒备,渐渐屏住了呼吸。

  张仲景又取出随身药末,以热水化开,扶老叟一点点吞下。

  “慢些。”

  老叟含着药,喉结艰难滚动。

  张仲景一手扶他坐起,一手在他背后几处穴位按揉。

  从肩胛到脊背。

  再到肋下。

  一寸一寸推下。

  “咳。”

  老叟张嘴。

  起初只是一声干咳。

  张仲景掌根按住他背后肺俞,力道往下一压。

  “咳出来。”

  老叟猛地弯腰。

  “咳——”

  一大团黄绿色脓痰混着暗血,吐进瓦盆。

  腥臭味一下散开。

  屋中几名白衣教徒齐齐后退半步。

  有人下意识捂住鼻子。

  张仲景连眉头都没动。

  他换了一块麻布,又继续推按。

  老叟又咳了两口。

  这一次,胸口像是被搬开了一块大石。

  他瘫在榻上,大口喘息。

  气终于能进去了。

  虽然仍旧粗重,却不再像刀割。

  “顺了……”

  老叟怔怔摸着胸口。

  “这里顺了。”

  门外有人低声惊呼。

  “真神了!”

  “方才秦老丈还喘不上来。”

  “都成这样,还能把气接回来?”

  “这便是医圣的手段?”

  一个年轻教徒喃喃道:“真名不虚传。”

  许季安看了他一眼。

  年轻教徒立刻闭嘴。

  张仲景收针。

  “我救不了他的命。”

  老叟刚露出的欢喜僵住。

  张仲景道:“肺痈入里太深,只能拖。”

  “按我方子服药,忌丹,忌酒,忌房事,或可撑数月。”

  “若服登仙丹,仍是死路一条。”

  老叟低头看着那粒丹,手指发颤。

  许季安温声道:“秦老丈,听张长沙的。”

  “三日后小登仙会,你先听法。”

  “身子稳了,再走。”

  “仙师慈悲,不会因你晚几日便弃你。”

  老叟眼泪一下流了出来。

  “仙师慈悲。”

  门外几名百姓也跟着低声念。

  “仙师慈悲。”

  他们惊叹张仲景的医术。

  可惊叹归惊叹。

  医术高明是一回事。

  登仙教能带神魂脱狱,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许季安一句“仙师慈悲”,又把他们的心拉回了登仙教那里。

  张仲景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

  信仰不是一针能扎开的脓包。

  这东西,比病更深。

  就在这时,一名白衣教徒快步进院。

  他先看了张仲景一眼,又贴到许季安耳边低语。

  “执事,客栈房间后窗开着。”

  “泔水沟边有脚印。”

  “杜度不见了。”

  张仲景正在擦针。

  手没有停。

  袖中手指却微微一松。

  跑出去了。

  只要跑出去,方子便还有机会到黄天城。

  许季安看见了。

  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张长沙,不必高兴太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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