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度猛地抬头。

  “为什么啊?”

  李意期指了指天,一本正经道:“你不是说我是神仙么?”

  “神仙是不能随便插手世俗之事。”

  “天道有规矩。”

  “因果太大,惹一身骚。”

  “今天救你,已经是顺路。”

  “再去救你师父,那就不是顺路了。”

  “所以,无能为力。”

  这是实话。

  破了规矩要折寿。

  他虽随性,却也不想真把自己往因果大泥潭里扔。

  杜度呆住。

  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
  “可你刚才已经插手了啊!”

  李意期面不改色。

  “我那是顺路。”

  “他们吵醒我睡觉。”

  “还一堆大男人扒男人衣裳。”

  “脏了我的眼。”

  “不算插手世俗。”

  杜度张了张嘴,硬是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
  他只好继续磕头。

  “神仙,我求你。”

  “只要你能救我师父,我杜度愿意给你当牛做马!”

  “我愿意给您当一辈子奴!”

  “我会熬药,会洗衣,会背箱,会生火。”

  “我吃得少,跑得快。”

  “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
  李意期摸了摸下巴。

  目光在杜度那身又脏又破的衣服上转了一圈,忽地嘴角一勾。

  “当牛做马就免了。”

  “我身边倒是缺个牵驴的。”

  “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收你当个牵驴童子。”

  “而且就算你当我的牵驴童子,我也不会专门去救你师父。”

  杜度一愣。

  他咬牙道:“神仙,我还有重要的事。”

  “我得把师父的方子送去黄天城。”

  “还得救我师父。”

  “我不能给您当牵驴童子。”

  李意期点点头。

  “也对。”

  “那算了。”

  他翻身上驴,拍了拍驴脖子。

  “本来想着,你若愿意当我的牵驴童子,我就先带你去换身衣裳。”

  “我好歹也是堂堂蜀山剑派掌门人。”

  “我的牵驴童子,总不能穿一身臭衣招摇过市。”

  “这要是传出去,我李意期的脸往哪搁?”

  杜度有些懵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不是说了不当牵驴童子么?”

  李意期看他。

  “真不当?”

  杜度嘴巴动了动。

  李意期叹道:“那就此别过。”

  “长社县离这里最近。”

  “我原本想去那里给你找身干净衣裳。”

  “既然你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”

  说完,他真要调转驴头。

  杜度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  长社县?

  师父不就在长社县?

  这神仙嘴上说不救,可要是自己成了他的牵驴童子,他就能带自己去长社县换衣服。

  带着这尊杀白甲如杀鸡的大神进了城。

  救师父还难吗?

  这哪里是不救。

  这分明是拉不下脸直接去救人,在给自己找台阶下!

  杜度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。

 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,飞扑过去,死死抱住青驴脖子。

  “仙人别走!”

  李意期低头。

  “怎么?”

  杜度一张花猫脸笑得灿烂无比。

  “我愿意!”

  “我平生最爱做的事就是牵驴了!”

  “能给仙人牵驴,那是我杜度祖上积德,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
  李意期挑眉。

  “哦?”

  “你又没有重要的事了?”

  杜度挺起胸膛,把胸口拍得砰砰响。

  “瞧您说的!”

  “这天下间,还有什么事能比给仙人牵驴更重要?”

  “我爱牵驴。”

  “我平生就爱牵驴。”

  说完,他一把夺过缰绳,昂首挺胸地拉着青驴就走。

  方向正是长社县。

  李意期坐在驴背上,嘴角动了动。

  像是笑。

  又像是没笑。

  “走错了。”

  杜度身子一僵。

  李意期指了指另一条小路。

  “那边近。”

  杜度连忙转向。

  “是,是。”

  “仙人坐稳。”

  “我牵驴可稳了。”

  李意期灌了口酒,仰头看天。

  看吧。

  真不是我李意期要去沾染红尘因果。

  实在是新收的童子衣服太臭了。

  带他去长社县买身衣服而已。

  合情合理。

  顺应天道。

  “走慢点。”

  “别把驴累着。”

  杜度立刻道:“好嘞!”

  ……

  同一时刻。

  长社县外。

  枯柳巷。

  破屋里药味很重。

  陶罐架在小炉上,药汤咕嘟咕嘟冒泡。

  苦涩浓郁的药香在狭小屋子里弥漫。

  张仲景坐在炉边,手里拿着蒲扇,有条不紊地控制着火候。

  榻上的肺痈老叟已经睡着了。

  经过先前施针排脓,他的呼吸还是粗重,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堵得发紫。

  张仲景替他重新按了脉,又拧干布巾,擦去老叟嘴边残留的脓痰。

  许季安坐在门槛旁。

 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
  灯火很暗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粒没吃完的炒登仙豆,又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块竹简。

  看似随意。

  眼睛却一直盯着张仲景。

  “张长沙。”

  许季安拖长了音调。

  “你说这丹毒入肝,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
  张仲景没抬头。

  “舌根发青,目赤有丝,指尖轻颤。”

  “夜间心烦,易怒,口苦。”

  “你自己有没有,自己清楚。”

  许季安笑了笑。

  “修行之人,体内丹气运转,有些异象也是常事。”

  张仲景把蒲扇放慢了一点。

  “铅汞入脏,也是异象?”

  许季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  他把那粒炒豆丢进嘴里,咬得很慢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若真是丹毒,可有法子?”

  张仲景终于看向他。

  “放我徒弟走。”

  许季安一怔。

  张仲景道:“你放杜度离开。”

  “我告诉你。”

  “怎么清丹毒。”

  “怎么缓戒断。”

  “怎么保肝肺。”

  “怎么用针压住经脉蚁噬。”

  许季安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但很快又恢复笑意。

  “张长沙误会了。”

  “我只是随便聊聊。”

  “对这个没兴趣。”

  张仲景淡淡道:“没兴趣,那你问什么?”

  许季安笑容又僵了一瞬。

  他摊了摊手。

  “说实话,我放不了你徒弟。”

  “我算什么?”

  “左仙师座下童子的童子。”

  “上头一句话,我就得跑断腿。”

  “你徒弟能不能放,轮不到我做主。”

  张仲景叹了口气。

  “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。”

  床上的老叟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  “先生……”

  张仲景端起药碗,吹了吹热气。

  “喝药。”

  老叟声音浑浊。

  “我……我想登仙……”

  张仲景扶起他。

  “你若真想登仙,也得活到三日后。”

  “今夜死了,谁送你去洛阳?”

  老叟怔了怔。

  终于张嘴喝药。

  许季安看着这一幕,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屋里一只苍蝇绕着油灯飞。

  嗡嗡嗡。

  一会儿落在梁上。

  一会儿又绕着药罐打转。

  许季安皱了皱眉,抬手去打。

  啪。

  没打中。

  苍蝇绕了一圈,又飞到梁上去了。

  许季安脸色有些难看。

  他像是为了掩饰尴尬,冷笑道:“张长沙,你也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  “方圆百里,都是我登仙教的人。”

  “白甲护法都出动了。”

  “别说一个大活人。”

  他猛地又挥了一掌。

  苍蝇贴着他的指尖绕开,嗡的一声,大摇大摆从破窗飞了出去。

  许季安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他嘴角抽了抽,强撑着把话说完。

  “哼。”

  “就算是一只苍蝇,它也飞不出去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
  “砰!”

  破屋的门被人撞开。

  一名白衣教徒满身烂泥,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扑到许季安脚边。

  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
  “执……执事大人!”

  许季安立刻坐直。

  “抓到了?”

  那教徒喘着粗气。

  “抓……抓到了。”

  “十里外河沟处。”

  “白甲护法从水里擒住了他。”

  许季安眼中刚浮出喜色。

  那教徒又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许季安脸色一沉。

  “但是什么?”

  教徒嘴唇发抖。

  “后来出现一个骑驴的青年。”

  “自号……”

  “蜀郡,李意期。”

  啪。

  许季安手里的炒豆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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