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长社县很静。

  街边灯火一盏盏灭了。

  只有几处巷口还挂着登仙教的白幡。

  白幡上画着云纹,下面写着四个字。

  登仙有期。

  风一吹,白幡像死人衣袖一样晃。

  东南门的门洞里,两个守夜差役靠着墙打盹。

  青驴踏着青石进来时,蹄声轻得让人犯困。

  牵驴的少年浑身泥血,少了一只鞋,半边脸肿得像被蜂蜇过,衣裳上的泥水已经干成硬壳,走一步就往下掉渣。

  门卒睁开眼,吓得把木枪横了起来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“干什么的?”

  杜度连忙挺胸。

  “买衣裳。”

  门卒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驴背上趴着的李意期。

  “半夜买衣裳?”

  杜度赶紧赔笑。

  “我家先生爱干净。”

  李意期在驴背上翻了个身,把酒葫芦往怀里一塞。

  “他太臭了。”

  门卒愣了一下,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那倒也是。”

  另一个门卒揉着眼睛嘟囔。

  “赶紧走,别在门洞里熏人。”

  杜度牵着驴进了城。

  刚过两条巷子,他便急不可耐地往西边拐。

  李意期敲了敲驴鞍。

  “衣铺在那边。”

  杜度脚步没停。

  “仙人,镇西枯柳巷也有衣裳铺。”

  李意期坐起来。

  “你当我没来过长社?”

  杜度干笑两声。

  “那边路熟。”

  李意期瞧着他后脑勺。

  “你是不是想顺路去找你师父?”

  杜度低着头牵驴,脚下踩过一块碎瓦,差点滑倒。

  “我没有。”

  “我就是想着,师父那儿可能有我的衣服。”

  李意期呵了一声。

  “你师父还替你带衣服?”

  杜度立刻道:

  “带了。”

  “我师父行医多年,出门从来讲究。”

  “药箱里有针包,有布巾,有干粮,也有替我缝补的衣裳。”

  李意期伸手在驴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
  “听见没?”

  “这小子开始胡说了。”

  青驴打了个响鼻。

  杜度回头急道:

  “我没胡说。”

  “我师父真带了。”

  “就算没带,他被登仙教的人押着走了,我也得问问。”

  李意期懒洋洋道:

  “问什么?”

  杜度张了张嘴。

  “问……问他把我衣服放哪儿了。”

  李意期看着他。

  街边一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两下。

  杜度的脸被灯影照得一块黄一块黑,血渍糊在下巴上,眼眶也红。

  李意期抬手指向旁边一户人家。

  院墙不高,竹竿上搭着几件粗布短衣。

  “那不有衣服么?”

  “翻进去拿一套,我给他家丢两串钱。”

  杜度立刻摇头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李意期挑眉。

  “嫌旧?”

  杜度把缰绳攥得更紧。

  “那衣服不是我的。”

  “也不合身。”

  “我如今是仙人的牵驴童子,若穿得歪歪扭扭走在您前头,旁人看了,不得说李仙师连个童子都拾掇不好?”

  李意期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  杜度赶紧补了一句。

  “我丢脸不要紧。”

  “不能丢仙人的脸。”

  李意期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真麻烦。”

  杜度立刻道:

  “不麻烦。”

  “枯柳巷就在前头。”

  “我进去取了衣服就走。”

  李意期没说话。

  青驴往前踱了两步。

  不多时,一人一驴到了镇西枯柳巷。

  巷口还有药味。

  苦涩的药味混着焦糊味,从一间破屋里飘出来。

  破屋门半开着。

  门槛上有被拖拽过的草屑,还有几滴没干透的血。

  屋里油灯快灭了。

  小炉歪在地上,药罐倒了半边,黑褐色的药汤洒了一地。

  榻上的肺痈老叟还活着,半靠在破被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

  旁边蹲着一个吓傻的白衣小教徒。

  他正端着半碗药,手抖得厉害。

  杜度眼睛一亮,丢下缰绳就往里冲。

  “师父!”

  “师父!”

  白衣小教徒看见杜度冲进来,药碗差点掉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
  杜度一把揪住他衣领。

  “我师父呢?”

  “我师父在哪?”

  那小教徒看见后头慢悠悠进来的青驴,又看见驴背上的李意期,脸唰地白了。

  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
  “小的只是留下看病人的!”

  “不是我!”

  “不是我绑的!”

  “是许执事!”

  “许执事带人把张长沙押走了!”

  杜度脑子一空。

  “去哪了?”

  小教徒哆嗦道:

  “从西北偏门走了。”

  “说是回洛阳。”

  杜度松开手,踉跄两步,差点摔倒。

  榻上的老叟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  “先生呢……”

  “张先生呢……”

  杜度眼眶一下红了。

  李意期从驴背上坐起,看了一眼屋里。

  他皱了皱鼻子。

  “人不在就算了。”

  “换衣服吧。”

  杜度猛地回头。

  “仙人!”

  李意期摆手。

  “别喊。”

  “我说过,不救。”

  “你师父被带走,是登仙教和你师父的因果。”

  “我今天救你,是因为他们吵醒我睡觉,还扒你衣裳。”

  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
  杜度扑通跪下。

  “仙人,我求你!”

  李意期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求也没用。”

  “赶紧换衣服。”

  杜度浑身一颤。

 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心口。

  杜度四下看。

  破屋里有一件旧短褐。

  还有一双破草鞋。

  墙角挂着一件半旧麻衣。

  李意期抬手一指。

  “那不是衣服么?”

  “随便换一套。”

  杜度看着那衣服,忽然福至心灵。

  他吸了吸鼻子,很认真地摇头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李意期眉头一挑。

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杜度低声道:

  “那不是我的衣服。”

  李意期:“……”

  杜度越说越顺。

  “我的衣服被我师父带走了。”

  “我得追上去拿。”

  屋里那白衣小教徒也看着他。

  连榻上的老叟都愣了一下。

  杜度硬着头皮继续道:

  “我是仙人您的牵驴童子。”

  “衣服不能乱穿。”

  “穿不合身的,给您丢人。”

  “您是仙人,牵驴童子穿一身臭衣裳不行,穿一身不合身的破衣裳,也不行。”

  李意期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  杜度被看得后背发毛,却死死梗着脖子。

  李意期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倒是聪明。”

  杜度赶紧低头。

  “是仙人教得好。”

  李意期懒洋洋道:

  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
  杜度道:

  “教我牵驴。”

  李意期:“……”

  青驴又打了个响鼻。

  李意期骂了一句。

  “真麻烦。”

  杜度把额头贴在地上。

  “仙人,我求您最后一次。”

  “带我追上他们。”

  “我把衣服拿回来。”

  “我拿了衣服,就自己救人。”

  李意期笑了一下。

  “你自己救?”

  杜度抬起头。

  “我会撒石灰。”

  “会扎针。”

  “会咬人。”

  “还能喊。”

  李意期被气乐了。

  “好本事。”

  下一刻,他伸手一抓。

  杜度只觉得后领一紧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
  “啊?”

  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丢到了驴背后头。

  李意期拍了拍青驴脖子。

  “追衣服去。”

  杜度趴在驴背上,差点哭出来。

  “仙人,西北偏门!”

  李意期道:

  “闭嘴。”

  青驴四蹄一动。

  风声炸开。

  破屋里的小教徒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
  一人一驴一少年,已经消失在巷口。

  半碗药还端在他手里。

  榻上的老叟咳了两声。

  小教徒猛地回神,赶紧把药凑过去。

  “喝药,喝药。”

  “张长沙说了,半个时辰后还得第二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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