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隶边界。

  鹿鸣镇外有座破庙。

  庙前石碑裂了半截,六月的日头晒下来,石头烫得能煎鸡蛋。

  青驴拴在檐下,低头啃一把干草。

  李意期靠着石碑打盹。

  他从黄天城出来后,没往北,也没往南,就来了这片地方。

  弘农、颍川、司隶几郡交界,县镇挤在一起。往东是阳城,往南是郏县,往西又能绕到弘农。路乱,官也乱。

  他在等人。

  约的人明日才到。

  最近烦心事多,他睡得不太踏实。

  半梦半醒间,他听见哭声。

  不是一个人哭。

  是老人、小孩、妇人混在一起,呜呜咽咽,从官道那头飘过来。

  李意期睁开眼,揉了揉脸。

  官道上走来一串人。

  灰扑扑的布衣,脚上全是泥。

  最前面是个老汉,背佝得像虾米,手里攥着个破袋子,走一步晃三晃。

  后面跟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。

  包袱里露出半截草席。

  再后头,两个半大孩子光着脚,脚板裂开一道道口子。

  李意期看了一会儿,没动。

  这世道,哭声太多。

  他若见一个管一个,早该死在路上了。

  那一行人走到县衙门口,被两个衙役拦住。

  “雨税。”

  衙役敲着木牌。

  “一人三百钱。”

  老汉哆嗦着把铜钱递上去。

  衙役数了数,皱眉。

  “差二十。”

  老汉扑通跪下。

  “官爷,就剩这些了……家里实在没钱了。”

  “差二十就滚回去凑!”

  衙役一脚踹在老汉膝盖上。

  铜钱撒了一地。

  那妇人上前求情,被一巴掌扇在脸上。

  怀里的草席包袱掉在地上,露出一只青白的小手。

  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又是交不起税,孩子都饿死了。”

  衙役只瞥了一眼。

  “死人也要算人头。”

  妇人一下瘫坐在地。

  李意期站了起来。

  他没拔剑。

  只是走过去,弯腰,一枚一枚帮老汉把铜钱捡起来。

  衙役瞪他。

  “哪来的野道士?滚远点!”

  李意期把铜钱递给老汉,抬头看了看县衙匾额。

  “雨税?”

  衙役冷笑。

  “关你屁事?”

  “下了雨就要收税?”

  “不是下雨就要收税,是仙师祈雨,护佑一方,百姓出钱供养,天经地义。”衙役叉着腰,“你当道士的,还不懂这个理?”

  李意期点点头。

  “那仙师人在哪?”

  衙役愣了一下,骂道:“仙师在洛阳登仙楼修行,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这税是县尊代收,统一上缴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李意期转身走了。

  老汉在后头颤巍巍喊:“道长,别惹事……”

  李意期没回头。

 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。

  越转,脸色越沉。

  城门下也支着张桌子。

  一个皂衣吏员坐在桌后,面前摞着竹简。

  两侧四个壮丁,手里握棍。

  “雨税,一户三百钱。”

  田埂下排着长队。

  一个农人跪在桌前。

  “官爷,家里实在没钱。”

  吏员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没钱?前阵子那场雨,是花了大价钱请登仙教仙师求来的。你田里的粟活了没有?”

  “这……活了。”

  “活了就得交。仙师施法,你就得交钱。”

  老汉磕头。

  “求官爷宽限些时日吧。”

  “宽限?”

  吏员抬下巴。

  两个壮丁进了村口院子,把一头瘦牛牵了出来。

  老汉见状,赶紧哭喊着扑过去抱牛腿,被一棍打在背上,趴在地里。

  旁边一个妇人哭着,把怀里的女娃往吏员脚下推。

  “官爷,钱真没有,这娃送您家做使唤丫头,抵税……”

  女娃七八岁,头发枯黄,手脚还用草绳捆着。

 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
  “娘!娘!我不去洛阳!我不要!”

  吏员捏起小女孩下巴。

  “哭什么?你娘把你抵了十斗粟。明天就有船来接你,去洛阳享福。”

  女娃不依,依旧哭闹。

  吏员用力一甩。

  女娃额头磕在石头上,血立刻流了下来。

  李意期摸了摸青驴的耳朵。

  青驴打了个响鼻。

  他记得这场雨。

  半月前,他路过这里。

  那夜天阴,自然落雨。

  跟登仙教半文钱关系没有。

  请仙师?

  仙师在洛阳数人头炼丹,哪有空管这穷乡僻壤下不下雨。

  官府借个名头,把钱搂进自己腰包罢了。

  李意期走到街边茶摊,坐下,要了一碗粗茶。

  茶是凉的。

  他也不嫌。

  茶摊旁有口旧井。

  井边挂着一张云纹白符。

  符上四个字。

  登仙有期。

  李意期盯着那符看了一会儿。

  茶摊老板压低声音:“客官看看就算了,可千万别多话。”

  李意期道:“这雨,真是左慈降的?”

  老板脸色一变,四下看了看。

  “今年天旱,县太爷说花大钱请了登仙教仙师祈雨。结果……”

  李意期不等老板说完。“结果仙师还没来,雨就自己下了。”

  老板苦笑,没说话。

  那笑就是答案。

  旁边卖水的老妇也凑过来,声音更低。

  “道长,别在这待久。一会儿官差巡街,还要收钱。”

  “收什么钱?”

  老妇叹气,“摆摊要交摊位费,喝水要交水钱,走路要交过路费。说是给登仙教修登仙楼,谁知道修到哪儿去了。”

  李意期把茶喝完,留下三枚铜钱。

  老妇见给多了,赶紧退回去两枚。

  “道长,你不用多给,留着自个用吧。这世道,钱出去容易,进来难。”

  李意期把钱放在碗边,起身走了。

  他又听见旁边有人议论。

  隔壁县收“晴税”。

  说是仙师收了雨,让天放晴,好收麦子。

  再隔壁收“登仙捐”。

  说交了钱,死后排队登仙能排前头。

  还有地方收“净身税”。

  说凡人身上有污浊之气,买张净身符,将来好入仙门。

  李意期走到青驴旁边,靠着驴背,嚼了一根草茎。

  他本来不想管。

  修道之人,忌因果。

  再说,贪官杀不尽。

  杀一个,明日又来一个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可那女娃额头上的血,总在眼前晃。

  那包袱里露出的青白小手,也在晃。

  李意期把草茎吐了。

  “你说,这雨税。”

  青驴甩了甩尾巴。

  “嗯。”

  李意期点头。

  “你说得对,是过分了些。”

  夜里子时。

  阳周县主官邸后院灯火通明。

  李意期蹲在屋脊上,望月。

  月色不错。

  可惜没酒。

  正想着,下面正屋里飘出一缕酒香。

  陈年的。

  他鼻子动了动,挪到正屋上方,掀开一片瓦。

  屋里坐着五个人。

  主位是个胖脸油光的中年人,穿着官服,姓魏,是这阳周县主官。

  左手边是周师爷。

  右手边坐着户曹、仓吏。

  最末一人穿灰袍,胸口绣白云纹,自称登仙教阳周分坛陈执事。

  桌上摆着三坛酒。

  一坛河东桑落酒。

  一坛南阳运来的陈酿。

  还有一坛本地新酿。

  魏主官拍开桑落酒的泥封,满脸红光。

  “这是河东的桑落酒,一坛八千钱。”

  他给陈执事满上。

  “寻常人可喝不起。”

  周师爷赔笑。

  “大人办事妥当,这酒就该魏大人喝。”

  魏主官哈哈大笑。

  “今日雨税收了多少?”

  户曹立刻道:“回大人,按人头先收一轮,一人三百钱,按户又补征一轮,折合三百二十万钱。扣去上缴登仙教的三成,咱们净落一百八十万。”

  仓吏补了一句:“若按粟折钱,还能多出两十万。”

  魏主官仰头灌酒。

  “好!”

  “这登仙教的名头,真是块宝。”

  陈执事眯着眼,慢条斯理道:“魏大人办事,教里放心。最近听说司隶南边有个县,想了个新法子,叫香火税。”

  魏主官眼睛一亮。

  “怎么收?”

  “凡入册信徒,每月供奉香油三钱,或柴火一捆,以供登仙楼日夜长明。”陈执事笑道,“教里和县里五五分。”

  周师爷一拍手。

  “妙啊!香火钱是自愿,只需让各里正把名册造好,名字一勾,钱就来了。”

  仓吏也道:“隔壁阳翟县更会想,搞了个登仙坛砖石钱,按田亩摊派,一亩二十文。说是建坛迎仙师下凡。其实收钱便是,谁真去建坛?”

  魏主官抚掌大笑。

  “学!明日就学!”

  周师爷又凑近了些。

  “大人,郏县那边还有个净身税。”

  “净身税?”

  “说凡人身上有污浊之气,缴了税,登仙教就给净身符,将来好登仙。一张符五十钱。纸糊的,本钱几个铜板。”

  魏主官眼睛更亮。

  “这个也办!”

  户曹跟着道:“永宁县王县尊前几日还收了晴税。说仙师让天放晴,好收麦子。听说找了几个野道士念两句咒,花不到十钱,收上来的钱堆满三间库房。”

  “王县尊会做官啊。”

  魏主官拍着肚子。

  “那咱们就收风税,说仙师让风吹过来,好让仙豆长得快。再不行就收云税,说仙师让云聚起来遮住太阳,不然人都要被晒死。”

  屋里几人笑成一团。

  陈执事也笑。

  屋脊上,李意期把瓦片轻轻放回去。

  这些人,和左慈没区别。

  都是吃人的。

  他叹了口气。

  “事情都到这了。”

  “没办法。”

  下一息。

  他从屋顶落下。

  没有风声。

  没有脚步声。

  正房门虚掩着。

  魏主官正举着酒碗。

  “明日先收香火税,再收净身税,砖石钱也不能落下。百姓蠢,给个由头,钱就自己乖乖送上来。”

  门开了。

  屋里几人同时转头。

  魏主官看见一个旧青衫少年,背着剑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。

  他一愣。

  “什么人!”

  周师爷也喊:“来人——”

  话没喊完。

  李意期已经走到桌前,伸手把桑落酒提起来,掂了掂。

  “剩不少,没怎么喝?”

  魏主官脸色发白。

  “你、你是哪路的?本官是朝廷命官——”

  李意期抬眼。

  “哪个朝廷?”

  魏主官噎住。

  如今洛阳是登仙教的。

  北地三州是太平神国的。

  小皇帝被左慈捏在手里。

  朝廷?

  早没了。

  李意期摇摇头。

  “你方才说,百姓蠢。”

  魏主官嘴唇发抖。

  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

  李意期点头。

  剑光一闪。

  魏主官的头颅滚落在地,撞翻酒碗。

  酒液混着血,泼了一桌子。

  陈执事猛地起身。

  “你敢杀登仙教——”

  第二道剑光掠过。

  陈执事的头也掉了下来。

  户曹和仓吏刚张开嘴,喉间各多一道血线。

  两人直挺挺倒下。

  周师爷瘫坐在地,尿了一裤子。

  李意期收剑。

  剑身窄长,青光流转,如一泓秋水。

  剑名宵练。

  他走到桌边,又提起那坛南阳陈酿闻了闻。

  “二十年陈酿,不错。”

  他灌了一口,擦擦嘴。

  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周师爷一眼。

  “免你一死。”

  周师爷拼命磕头。

  李意期道:“明日,把你们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钱,都散出去。”“挨家挨户给我把钱退了。”

  周师爷颤声道:“是,是……”

  李意期提着酒坛,足尖一点,人已上了墙头。

  临走前,他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事办得不爽利,我会回来的。”

  人影一晃,没入夜色。

  片刻后,县衙后院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
  城外三十里。

 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

  庙不大,半边屋顶塌了。

 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,照着庙中一张缺了腿的石桌。

  桌上摆着一副棋。

  黑白各执,像是有人自己跟自己下。

  小泥炉上煨着一壶茶,咕嘟咕嘟冒泡。

  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芝麻饼。

  庙外不远,是一片竹林。

  竹林边立着一块石头。

  石头上坐着一个青衫文士。

  头戴竹冠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飘动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正对着月光看。

  李意期骑着青驴晃晃悠悠过来。

  酒劲上了脸。

  他跳下驴,把酒坛往石桌上一墩。

  “水镜先生,久等。”

  司马徽抬眼,看了看他手里的酒,又看了看他衣袖上那点没擦净的血。

  他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又杀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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