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庙里,茶水滚了三滚。

  半边屋顶塌着。

 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,落在石桌上,也落在那副被摆了一半的棋上。

  李意期把桑落酒往石桌上一放。

  砰。

  酒坛压住一角棋子。

  他又顺手摘下背后长剑,往棋盘一丢。

  啪嗒。

  剑撞在黑白棋子上。

  半盘棋乱了。

  司马徽看着棋子滚落,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还是这脾气。”

  李意期坐下,拍开酒封,灌了一口。

  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。”

  司马徽没有管棋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。

  剑鞘古旧。

  没有宝光。

  也没有锋芒外露。

  可破庙里的月光落上去,却像被剑鞘吞了半截。

  司马徽道:“宵练。”

  李意期挑眉。

  “还认得?”

  “殷天子三剑之一。”

  司马徽伸手,却没有碰剑。

  “含光、承影、宵练。”

  “宵练昼见影而不见光,夜见光而不见形。”

  “利而不杀,威而不伤。”

  他抬眼,看向李意期。

  “这是仁者守道之剑。”

  “到了你手里,却成了杀人利器。”

  李意期嗤了一声。

  “利而不杀?”

  “那是写书的人没拿它砍过人。”

  他拍了拍剑鞘。

  “不杀人,我要这破铁何用?”

  “挂墙上当烧火棍?”

  司马徽道:“剑本无杀意。”

  “是用剑的人有杀心。”

  李意期把酒坛往桌上一顿。

  “老头,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。”

  他指向阳周县方向。

  “那县官收雨税、晴税、香火税,还把女娃卖去洛阳。”

  “登仙教那狗东西坐在旁边分账。”

  “你让我用仁者之剑劝他们?”

  司马徽没有反驳。

  庙外竹叶被夜风压低。

  沙沙作响。

  李意期又喝了一口酒。

  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
  “县令,户曹,仓吏,登仙教执事。”

  “我只杀了四个人。”

  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甚至还留了那师爷一条狗命。”

  司马徽看着他。

  “意期,你寿元不多了。”

  李意期动作一停。

  酒坛悬在半空。

  过了两息,他又喝了一口。

  “还剩多少?”

  “二十七年。”

  李意期咧嘴。

  “还行。”

  “二十七年够我喝不少好酒。”

  司马徽道:“二十年前,我见你时,你还有百载寿元。”

  李意期不说话了。

  司马徽把乱掉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罐。

  “你每次出剑干涉世俗,天机都会记下一笔。”

  “杀边将,折三年。”

  “斩豪强,折一年。”

  “灭山匪,折数月。”

  “今日杀县官,又折了些。”

  “天道无亲,也无私。”

  “它不会管你杀的是善是恶。”

  “它只看你是否越界。”

  李意期低头看酒。

  “那按你的意思,我该看着?”

  司马徽道:“有些事,自有世俗法度去解。”

  李意期笑出声。

  “世俗法度?”

  他指向庙外。

  “洛阳的小皇帝被左慈捏在手里。”

  “司隶的官拿登仙教当祖宗。”

  “县衙和妖道同桌喝酒。”

  “百姓孩子都饿死了,还要交死人头税。”

  “你跟我说世俗法度?”

  司马徽没有急着开口。

  他把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。

  “所以我说,你的劫不在天道。”

  李意期皱眉。

  司马徽又落一枚黑子。

  “在你自己。”

  “你见不得不平。”

  “见了,便要管。”

  “管不了,便拔剑。”

  “拔剑之后,你又说,事情到这了,没办法。”

  李意期脸色一僵。

  这话太熟。

  熟到像有人偷听他心里说话。

  司马徽看着棋盘。

  “你不是不知代价。”

  “你只是宁愿折寿,也不愿道心不顺。”

  李意期沉默。

  过了很久,他抓起酒坛。

  “那我能怎么办?”

  “我好好骑着驴走我的路,是那些贪官污吏、妖道邪修非要把脖子往我剑上凑。”

  “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人。”

  他一脸无辜。

  “实在没办法。”

  “事情赶到这了,不杀我道心不畅。”

  司马徽摇头。

  “我看你还是回蜀郡山里待着去吧。”

  “那里人少。”

  “没人把脖子凑你跟前让你杀。”

  “回去也行。”

  李意期身子前倾,盯着司马徽。

  “但左慈那个老妖道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他那破阵再扩下去,早晚把全天下的人都吞了。”

  “到时候,谁还能治他?”

  司马徽端起茶碗。

  “天道无为,自有定数。”

  “放屁的定数。”

  李意期冷笑。

  “等定数来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  司马徽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。

  没有怒。

  也没有急。

  李意期却越说越烦。

  “左慈那狗东西在洛阳摆了尸解代形邪阵。”

  “他吃人丹。”

  “炼白甲尸傀。”

  “把活人送进登仙楼去死,说是登天宫。”

  “阵法每日都在长。”

  “等它吞了司隶,吞了豫州,吞了十三州。”

  “你们是不是还能作壁上观,天天下棋喝茶?”

  司马徽道:“天道有数。”

  李意期一掌拍在石桌上。

  棋子跳起。

  “去他娘的天道有数!”

  他拿起宵练,剑鞘横在桌上。

  “水镜。”

  “两百年前你入世助汉,教帝王之术,传《素书》。”

  “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天道有数?”

  司马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“正因如此,所以我才知道,入局者最难脱身。”

  李意期看着他。

  司马徽道:“我助汉,汉兴。”

  “可汉兴之后,有宦官,有党锢,有卖官鬻爵,有黄巾起事,有天下崩坏。”

  “当年落下一子。”

  “今日满盘皆劫。”

  李意期道:“那你怕了?”

  司马徽摇头。

  “不是怕。”

  “是知道自己不能替天下人走完天下路。”

  “修道者若自以为能替苍生做主,便离左慈不远了。”

  李意期冷声道:“别拿我跟左慈比。”

  司马徽看他一眼。

  “张角听见这话,想来也会这么说。”

  李意期脸色更臭。

  “别提他。”

  司马徽笑了笑。

  “你见过他了?”

  “见了。”

  “如何?”

  “妖道。”

  “秃子。”

  “嘴硬。”

  司马徽动作一顿。

  “秃子?”

  李意期摆摆手。

  “这不重要。”

  司马徽忍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。

  “怎么秃的?”

  李意期面无表情。

  “关我屁事。”

  司马徽道:“你去过黄天城?”

  “路过。”

  “看见什么?”

  李意期不想答。

  司马徽也不催。

  炉上的茶水咕嘟一声。

  过了半晌,李意期才道:“路平。”

  “城大。”

  “百姓有饭吃。”

  “工坊烟火不断。”

  “孩子在学字。”

  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但他屠过巨鹿,到处放瘟疫,还给左慈送仙豆。”

  “这三条,洗不掉。”

  司马徽端起茶。

  “没人说能洗掉。”

  李意期抬头。

  “不说他了。”

  “其他人呢?怎么就你在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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