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意期问完这句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  方才只顾着喝酒骂人,倒没细想。

  水镜庄的名头他知道。司马徽广收门徒的事,他也清楚。可这破庙里除了司马徽,就只有一副棋、一壶茶、几张饼。

  那些学子呢?

  还有那些躲在山里、市井里、道观里的老东西呢?

  司马徽没立刻接话。

  他把被宵练撞乱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罐,黑子归黑子,白子归白子,动作不紧不慢。

  “各有去处。”

  李意期等了片刻。

  没等到下文。

  “就这?”

  司马徽抬头看他。

  “不然呢?”

  李意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 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有点欠揍。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司马徽盖上棋罐。

  “壶公去了豫章,葛玄去了句容,三茅在江东寻旧坛,费长房往汝南,阴长生去了终南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甘始去了辽东,封君达入蜀,冷寿光在江南。”

  李意期撇嘴。

  “躲得倒快。”

  司马徽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他们不是躲。”

  “那是做什么?”

  “找东西。”

  “找什么?”

  司马徽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
  “找能杀左慈的东西。”

  破庙里安静下来。

  泥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。庙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,在石桌上切出一道亮痕。

  李意期把酒坛往桌上一放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那不说他们。”

  他身体前倾,盯着司马徽。

  “说正事。”

  “到底怎样才能杀左慈?”

  司马徽喝了口茶。

  “你可知左慈如今是什么境界?”

  李意期嗤笑一声。

  “炼炁化神初期,撑死。”

  “他那点底细我清楚。卡在门槛前快一百年了,修为全靠外物硬堆,根基虚得很。”

  “真动起手来,我未必不能周旋几招。”

  司马徽摇头。

  “你错了。”

  李意期敲膝盖的手停住。

  司马徽的目光落在破庙外的夜色里。

  “我夜观天象,远窥洛阳云气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。

  “左慈已入炼炁化神后期。”

  庙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李意期放在酒坛上的手指僵住。

  “后期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怎么可能?”

  李意期猛地站起。

  “他凭什么?”

  司马徽抬眼看他。

  “凭他日吞人丹近千。”

  “凭他阵下埋着十数万冤魂。”

  “凭那尸解代形邪阵日夜吞吐怨气,反哺其神魂。”

  司马徽一字一顿。

  “炼炁化神后期,元神已聚。”

  “如今他神识可笼罩百里。”

  “当世已无人能正面敌他。”

  李意期站了三息,又慢慢坐回去。

  他盯着石桌上的棋盘。

  黑白子交错,像战场上纠缠的兵卒。

  炼炁化神后期。

  这不是根基虚不虚就能弥补的差距。

  这是境界碾压。

  “那还杀个屁。”

  他闷声道。

  “等死算了。”

  司马徽没有接这话,只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
  “幸而天道有制。”

  李意期抬头。

  司马徽道:“左慈布的是尸解代形邪阵,以人命祭阵,遮蔽天机。”

  “阵在,天机不显。”

  “阵若破,天机必泄。”

  “他只能困在阵中。”

  “走不脱。”

  “一旦离阵,天雷立至。”

  庙外夜风忽然大了些。

  竹叶哗哗作响。

  李意期抓起酒坛,灌了一大口。

  “可那阵天天在长。”

  “今日吞一里,明日吞两里。”

  “等它把司隶、豫州、兖州全吞了,到时候天下都是他的阵,谁还能挡?”

  司马徽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石桌上虚画了一个圈。

  “所以,我要在洛阳三百里范围,按七方布一座通天剑阵。”

  李意期身子前倾。

  “剑阵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司马徽指尖在圈上点了七处。

  “待左慈阵法扩张至三百里,七方剑阵同时发动。”

  “在邪阵上撕出一个短时无法弥合的破绽。”

  “只要破绽够大,持续够久,天道就会看到阵里被遮掩的异常。”

  司马徽抬起眼。

  “左慈纵有通天修为,也要被道雷劈成飞灰。”

  李意期呼吸重了一拍。

  他盯着司马徽画的那个圈。

  “既然能破,为何不早布?”

  “为何不直接潜进洛阳,戳他阵眼?”

  司马徽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。

  “左慈神识笼罩全阵。”

  “蝼蚁入阵,尚且会被察觉。”

  “何况布阵需定方位、埋引天材、压地脉,至少大半日工夫。”

  “冲进去当他面布阵,是送死。”

  李意期一拍胸脯。

  “那我进去缠住他。”

  “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
  司马徽看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很平静。

 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。

  “你个半步化神,在他手里撑得了多久?”

  李意期被噎住。

  司马徽慢悠悠补了一句。

  “十息?”

  李意期脸一黑。

  司马徽又道:“五息?”

  “老头,你说话别太伤人。”

  “实话最伤人。”

  李意期闷头灌了一口酒。

  半晌后,他把酒坛放下。

  “那就从外头布。”

  “能不能快些?”

  “早一日布成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
  司马徽沉默片刻。

  “此阵要镇七方,须七柄灵剑为骨。”

  “含光、承影、鱼肠、纯钧、湛卢,已经寻得。”

  “尚缺其二。”

  李意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。

  剑鞘古旧,触手微凉。

  司马徽点头。

  “其一,便是你这柄宵练。”

  李意期手一僵。

  “你早就在算计我这破剑?”

  “这不叫算计。”

  “那叫什么?”

  司马徽神色不变。

  “顺手。”

  李意期被噎了一下。

  好一个顺手。

  轮到他被顺手了。

  司马徽又道:“其二,是张角手中的摄生剑。”

  “童渊生前配剑。”

  庙里静了三息。

  李意期脸色变了。

  “你要我去找那秃子借剑?”

  司马徽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只是问:“你不是说见过他了么?”

  "正好你再跑一趟,去把剑请来。“

  李意期撇嘴。

  “妖道。秃驴。”

  司马徽忍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。

  “我还是想知道,他到底怎么秃的?”

  李意期面无表情。

  “我不说了么?跟我没关系。”

  他说完,又抓起酒坛喝了一口。

  “不过我不久前刚削了他的道冠,让他光着脑袋在陵园里站了半天。”

  “今日跑去跟他借剑。”

  “他不让人把我骂出来,都算他脾气好。”

  司马徽没笑。

  他只是问:“你觉得张角会给剑吗?”

  李意期冷哼。

  “他若真想杀左慈,当然该给。”

  “可这种人,心里装的未必是天下。”

  司马徽道:“所以才要你去。”

  李意期皱眉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司马徽把那枚旧铜钱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你见过他。”

  “你厌他,也疑他。”

  “你若带着我的信去,他给剑,便说明他知道轻重。”

  “他若不给……”

  司马徽顿了顿。

  “那我便看错了人。”

  李意期盯着那枚铜钱。

  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,中间的方孔却黑沉沉的。

  “你也会看错?”

  “当然会。”

  司马徽道:“所以我从不只看一个人。”

  话音刚落,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很轻。

  三个人的脚步。

  司马徽抬眼,看向庙门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三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
  当先一个身量最高,眉目清秀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提着食盒。

  第二个稍矮些,身形微胖,面貌不算俊,眼睛却亮,进门便四下打量。

  最后一个最瘦,脸色有些苍白,提着最重的食盒,走路时肩膀微微端着,像时刻在防备什么。

  三人先向司马徽行礼。

  “先生,晚膳备好了。”

  司马徽点头。

  那微胖少年鼻子动了动,目光扫过酒坛,又扫过李意期袖口上那点没擦净的暗红。

  “先生。”

  他声音带着几分调侃。

  “这位前辈一身血腥味,是刚开了杀戒,跑来您这儿躲清静了?”

  李意期挑眉。

  这小子鼻子够灵。

  他咧嘴一笑。

  “是,刚心情不好,随手杀了些人。”

  “怎么,小子,想替天行道?”

  少年咧嘴。

  “我打不过前辈。”

  李意期来了兴致。

  “打得过呢?”

  “那也得先弄清原由,再做决定。”

  当先那少年皱眉。

  “士元,慎言。”

  胖少年缩了缩脖子,讪讪一笑,果然不再多话。

  司马徽放下茶碗。

  “无妨。”

  他指了指李意期。

  “这位是李意期,蜀山剑派末代掌门。”

  “阳周县那几个贪官污吏,被他给杀了。”

  “杀的,都是该死之人。”

  庞统眼睛更亮。

  “前辈侠义。”

  李意期看他。

  “你不怕?”

  庞统打开食盒。

  “前辈用雷霆手段,行侠义之举,我为何要怕?”

  李意期指着他笑。

  “这小子滑嘴。”

  司马徽道:“庞统,字士元。”

  又指前面清朗少年。

  “诸葛亮,字孔明。”

  最后看向门边少年。

  “司马懿,字仲达。”

  李意期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。

  “你这水镜庄,倒真藏了几根好苗子。”

  ……

  司马徽道:“七方通天剑阵,必须得尽快布下。”

  “摄生在张角手中,意期,这事你得速去速回。”

  破庙里安静了一息。

  庞统挑眉。

  “张角?”

  “先生说的,可是那个黄巾大贤良师?”

  李意期冷哼。

  “大贤良师?呵呵。妖道一个。”

  庞统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妖道手里有救天下的剑。”

  “这事听着就麻烦。”

  诸葛亮道:“麻烦,也得去。”

  李意期斜眼看他。

  “小子,你倒不怕?”

  诸葛亮把热汤推到司马徽手边。

  “怕也无用。”

  “左慈若不死,天下将生灵涂炭。”

  司马懿低声道:“先生让我们来,不是为了听张角好坏。”

  “是为了让前辈知道,水镜庄不能再留。”

  庞统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
  诸葛亮也沉默下来。

  司马徽放下粥碗。

  “水镜庄,要关了。”

  庙里静了。

  李意期一愣。

  “关庄?”

  “天下即将大乱,这里留不住人。”

  司马徽声音平静。

  “我又要去布通天剑阵,护不了他们。”

  李意期看向那三个少年。

  “你打算把这些娃送哪?”

  “黄天城。”

  李意期脸色当场黑了。

  “你把水镜庄托给张角?”

  司马徽站起身,走到三个少年面前。

  “不是托给张角。”

  “是托给一个还能让他们活下去、并且能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力的地方。”

  李意期沉默。

  司马徽看着诸葛亮、庞统、司马懿。

  “这些孩子,是这天下往后几十年的根骨。”

  “我不能把他们留在乱军和邪阵之间。”

  李意期盯着他。

  “你就不怕张角真是下一个左慈?”

  司马徽道:“所以让他们去看。”

  “看他给百姓什么。”

  “看他要从百姓身上拿什么。”

  “看他能不能容下异己。”

  “也看他敢不敢把摄生剑交出来。”

  李意期沉默半晌。

  这次,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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