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。

  督军府焕然一新。

  不仅家具全换,就连墙壁都贴上了带暗纹的进口壁纸。

  主卧从原先的“刑房风”变作满溢法式浪漫的“销金窟”。

  空气里弥漫满昂贵的香薰甜味。

  大门外,响起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
  晏不言回府。

  他步伐沉稳有力地跨过大门,脑海中盘旋的尽是今早局促的撤退。

  纵然在军营操练了一整日,也未能压制住心底乱窜的躁动。

  该怎么面对她?

  是板着脸训斥她昨晚不知羞耻?还是……

  晏不言推开主卧的房门。

  下一秒。

  他僵在原地,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
  这他妈是哪?

  晏不言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,青筋崩起。

  原本空旷冷硬的房间被暖黄色的水晶灯光填满。

  脚下是软得像云一样的波斯地毯,一直铺到了床边。

  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行军木床不见了。

  如今摆在那里的,是一张巨大、蓬松、盖满暗红色天鹅绒被褥的欧式大床,床头还悬着一层层繁复至极的蕾丝纱幔。

  屋内暖烘烘的,一股甜腻的玫瑰花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这活脱脱是个盘丝洞!

  “怎么,晏哥哥连自己的卧房都不认得了?”

  一道娇软的嗓音从窗边的丝绒贵妃榻上传来。

  晏不言循声望去。

  秦挽洲侧卧在榻上,指尖摇晃着小半杯红酒。

  她身上单穿了件薄软的真丝睡袍,领口微敞,露出大片腻白的肌肤。

  长卷发随意披散,就就是一只正在伸懒腰的波斯猫。

  “秦、挽、洲。”

  晏不言大跨步向前。

  “哎呀,停下。”

  秦挽洲坐起身,蹙起细眉,指着地毯边缘放着的一双崭新丝绒拖鞋,娇滴滴地发号施令。

  “晏哥哥,别踩我的新地毯,换上我专门给你备的软拖鞋再过来嘛~”

  晏不言长腿蓦然顿在半空,脸色铁青地将皮靴收回原位。

  “谁准你把这里搞成这样的?”

  他俯视着她,试图用一身煞气压下这女人的嚣张。

  “秦挽洲,前线战局未定,你在此大兴土木,是嫌北地六省的流言蜚语还不够多?”

  秦挽洲不慌不忙。

  她坐起身,赤着脚踩在地毯上,一步步走向那个处于发怒边缘的男人。

  直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。

  “流言蜚语?”

  她轻笑一声,手指勾住晏不言武装带上的金属扣,轻轻一拉。

  “哥哥,我花的可是自己的陪嫁。我不仅装修了房子,还给洋行那些工人发了双倍工钱。这叫刺激经济流通,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呢?”

  她歪着头,眼波流转:

  “再说了,我这么做,还不是为了你。”

  晏不言浑身肌肉紧绷,喉结滚动:“为了我?”

  “是呀。”

  秦挽洲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吹气:

  “昨天晚上……哥哥那么卖力,我都心疼了。这新床可是特意为你选的,又软又弹……”

  “咳!”

  晏不言猛地咳嗽一声,古铜色的俊脸当场涨成猪肝色。

  他一把钳住秦挽洲作乱的手腕,又羞又恼:“住口!成何体统!”

  这女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!

  “行了,一身臭汗。”

  秦挽洲嫌弃地抽回手,推了他一把。

  “去洗洗。”

  晏不言连喘两口粗气,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  他冷着脸转身走进浴室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水龙头被猛力拧开。

  没过半分钟,浴室里便爆出晏不言难以置信的吼声:

  “秦挽洲!谁让你把洗脸盆换成金镶玉的?!”

  秦挽洲在外面笑得花枝乱颤,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打了个滚。

  浴室里。

  晏不言看着那个奢华到晃眼的洗手台,嘴角疯狂抽搐。

  水龙头是纯铜镀金的,毛巾是埃及棉的,就连肥皂盒……那上面镶的是钻石吗?

  他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但这满屋子的香气,还有外面那个等着他的女人……

  晏不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眼神幽暗。

  既然她这么喜欢软的。

  那今晚,就试试这新床到底有多软。

  ……

  天光大亮。

  督军府主卧,价值连城的欧式大床上纱幔低垂。

  晏不言坐在床沿,低头扣着衬衣最上方的风纪扣。

  他动作略显迟缓。随着呼吸起伏,结实的背部肌肉隐约现出几道惹眼的抓痕。

  那张斥巨资空运来的席梦思确实软。

  但这女人,更软。

  昨夜她哭着喊累,最后却像条水蛇一样缠上来,非要试那张新地毯扎不扎人。

  简直要命。

  “晏哥哥……”

  身后传来慵懒拖长的小调。

  秦挽洲从那堆昂贵的天鹅绒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臂,指尖勾住他的腰带,轻轻晃了晃。

  “早安吻呢?”

  晏不言扣纽扣的长指顿在半空。

  这作精,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。

  他转身倾身压下,带着粗糙枪茧的大掌捏住秦挽洲娇软的下巴,薄唇毫不客气地重重印了上去。

  这可不是什么温吞敷衍的洋派作风,而是属于铁血军阀极具侵略性的掠夺。

  强悍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,堵住了她那些黏糊糊的娇嗔,直把人亲得气喘吁吁,大帅才大发慈悲地退开。

  看着身下女人被亲得晕头转向的娇怯模样,晏不言总算找回了几分一家之主的威严。

  他站直身躯,利落地扣紧腰带,嗓音哑得厉害。

  “白天安分点。再敢瞎折腾,今晚我把你这破床拆了。”

  ……

  同一时间,警局大门外。

  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
  徐志远跌跌撞撞地走出来。

  他在局子里蹲了整整三天,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此时全是褶皱,还沾着牢房里的霉味,眼镜腿也断了一根,模样狼狈至极。

  “志远哥!”

  一声娇呼。

  一名穿着嫩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扑了上来,手里捏着一条帕子,哭得双眼红肿。

  “你受苦了!那些军阀走狗怎么能把你关进那种脏地方!”

  徐志远扶了扶断腿的眼镜,眼底闪过一丝厌恶,但转瞬即逝。

  他故作虚弱地靠在女子身上,仰头望天,声音沙哑且充满悲愤。

  “林妹妹,莫哭。为了自由与真理,我辈受点苦算什么?这是旧时代对新思想的残害!”

  林婉儿,林家布行的独生女。

  也就是那个花了大价钱把他保释出来的“冤大头”。

  她满眼崇拜地看着徐志远:

  “志远哥,你真伟大!那个秦挽洲简直瞎了眼,竟然为了钱财,去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头子!”

  听到“秦挽洲”三个字,徐志远脸上的悲天悯人差点没绷住。

  他推开林婉儿,一把抢过路边报童手里刚发售的晨报。

  头版头条,赫然印着大幅黑白照片。

  《督军大婚!秦家十里红妆,黄金铺路震惊北地!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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