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照片只是远景,但那一箱箱抬进督军府的嫁妆,还有全城唯一一辆防弹婚车,都在疯狂刺激着他的眼球。

  这本该是他的钱!

  那是供他南下风流、创办诗社、当新派领袖的通天捷径!

  如今全进了那个大老粗军阀的口袋!

  “秦、挽、洲。”

  徐志远咬牙切齿,手指用力得将报纸戳破。

  她竟然真的嫁了。

  还当众让巡警抓他,害他在那群犯人面前受尽屈辱,甚至差点被那个牢头用鞋底抽脸。

  此仇不报,他徐志远誓不为人!

  “志远哥,你怎么了?”林婉儿怯生生地去扯他的袖子。

  徐志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平复面部狰狞的表情。

  他转过头,目光忧郁地看着林婉儿,语气沉痛。

  “我只是在哀悼。哀悼一个曾向往光明的灵魂,最终自甘堕落,沦为权贵金山上的玩物。”

  他握拳捶向心口,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恶毒的算计。

  “我要握笔为刀。我要让全天下有识之士看清,这桩被铜臭包裹的婚姻,里面装的到底是多肮脏的灵魂交易!”

  林婉儿感动得热泪盈眶:“志远哥,我支持你!我这就去给你买最好的钢笔和稿纸!”

  徐志远冷笑。

  秦挽洲,你有钱又如何?

  这世道,文人的笔杆子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。

  我要让你在北地六省,身败名裂,被万千学子唾骂,让你那个大帅也保不住你!

  翌日清晨。

  北地最大的《新风报》刚刚上架,就被抢购一空。

  无论新派学校还是街头茶馆,所有人都在疯狂传阅那篇名为《哀悼灵魂之死:金钱与自由的献祭》的头版文章。

  文章署名:抱薪者。

  文笔极尽煽动之能事。

  文中并未指名道姓,却处处影射刚刚大婚的督军夫人。

  “她曾是新思想的拥趸,如今却穿上旧时代的裹尸布,躺在军阀用白骨堆砌的金山上笑靥如花……”

  “她的灵魂已死,只剩下一具被金钱腌入味的躯壳……”

  甚至还有更露骨的暗示,称其为了荣华富贵,不惜抛弃与其有“精神契约”的贫寒恋人。

  一时间,舆论哗然。

  在这个新旧交替、思想碰撞激烈的年代,这种“嫌贫爱富”、“背叛自由”的罪名,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。

  就连督军府门口,都有几个激进的学生偷偷扔了烂菜叶,随后被卫兵持枪吓跑。

  城外,北大营。

  “啪!”

  一声脆响,晏不言手中的红蓝铅笔被折成两截。

  办公桌前,副官周平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桌上摊开的那份报纸,已经被晏不言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冻成了冰渣。

  “好个‘抱薪者’。”

  每个字眼都是从晏不言齿缝里磨出来的,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。

  “去查。把这个写文章的酸儒给我揪出来。”

  他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武装带系在腰间,眼底杀机毕露。

  “敢把脏水泼到督军府头上,我看他是活腻了。”

  周平立正敬礼:“是!大帅,找到人后……要直接毙了吗?”

  晏不言脚步一顿。

  他脑海里浮现出秦挽洲那娇滴滴、动不动就喊疼的模样。

  那个女人娇气得很,手破个皮都要哼唧半天。

  要是看到这份报纸,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,指不定躲在被子里哭成什么样。

  一想到那双桃花眼肿得像桃子,晏不言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烦躁得厉害。

  “先抓人,别弄死。”

  晏不言大步流星往外走,“备车,回府。”

  他得回去看看。

  那个娇气包可千万别真哭出了好歹,麻烦。

  ……

  督军府,黑色防弹轿车一个急刹停在台阶前。

  晏不言推门下车,连车门都没甩上,大步流星冲进大厅。

 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声。

  也没有摔东西的动静。

 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甜腻的奶油味,混合着那个女人身上独有的玫瑰香。

  “大帅……”老管家赵叔刚迎上来。

  “她在哪里?”晏不言脚下不停,声音紧绷。

  “夫人在厨房,说是要做什么……舒芙蕾?”赵叔一脸茫然。

  晏不言脚步一顿。

  还有心情吃?

  那个被全城文人骂作“拜金女”、“只有躯壳没有灵魂”的女人,现在正在厨房里研究甜点?

  他紧皱的眉心稍稍松开,随即又拧得更紧。

  这女人惯会伪装,指不定此刻正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,还要强颜欢笑做样子给人看。

  “别去打扰她。”

  晏不言转过身,脸色阴沉地走向书房,“周平,跟我进来。”

  ……

  书房内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
 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。

  晏不言坐在红木桌后,解开了领口的扣子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伤疤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,指节泛白。

  “说。”

  周平摘下军帽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声音发涩:“大帅,抓捕行动……失败了。”

  “一群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学生,手挽手围成几层人墙,把徐志远护在中间。他们高喊着‘言论自由’、‘保护民主斗士’,我们的枪……没法开。”

  北地的学生最是激进,若是见了血,明天就能闹得全省罢课。

  徐志远那个软饭男,现在倒成了烫手的山芋。

  “那个废物倒是会找挡箭牌。”

  晏不言冷哼一声,将手中的电报拍在桌上,“这件事先放一放。比起几只苍蝇,我有更头疼的事。”

  周平视线落在电报上,脸色瞬间垮了下来。

  “还是……军饷的问题?”

  “南边物价飞涨,这一周,面粉价格翻了三倍。”晏不言点了根烟,却没抽,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,“我们给的安家费,上个月还能买半头牛,现在连两袋面都买不到。”

  “北大营空了一半,新兵招募处挂了三天的牌子,除了几个混饭吃的乞丐,没有一个青壮看来报名。”

  乱世之中,当兵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
  若是连家里老小都养不活,谁愿意来卖命?

  周平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大帅,要不……学学隔壁省的刘大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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