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
  长公主的手指停了。

  那只一直在扶手上无意识摩挲的手,在“别见外”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收住了。

  别见外。

  多简单的三个字。

  可长公主已经记不清,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三个字,是什么时候了。

  驸马走后这二十年,满京城的人见了她,是行礼、是赔笑、是绕道、是屏息。

  章嬷嬷规矩周全,侍女们谨小慎微,连皇兄在她面前说话,都要先掂量三分。

  所有人都把她当永安长公主。

  没有人拿她当“自己人”。

  沈豫舟没有察觉。他继续说下去,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,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。

  “至于旁人说晚辈被她差遣跑腿总能撞上好运,说她旺夫。”

  他斟酌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下讲。

  “晚辈每次被她支使出门,回来时兜里确实比出去时多了些东西。有时候是一桩人脉,有时候是一段机缘,有时候是一件本该轮不到晚辈的好事。一次是巧,两次是运气,次次都是。外面的人就爱往'旺夫'两个字上靠。”

  “太傅也这么说过。”

  他顿了顿,嗓音放得很轻。

  “可晚辈心里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
  “旺不旺夫,晚辈不在意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不大,里头藏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念想。

  “晚辈在意的是,这辈子,能不能旺她。”

  “晚辈往后坐多高的位子、挣多大的功名,说到底只为一样,让她过得比现在更舒坦。”

  他说完这段,沉默了很久。

  厅中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
  长公主没有出声,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沈豫舟身上移开了,又落在了博古架上那柄旧弓上。

  沈豫舟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有今天在太傅府练琴磨出来的红痕。

  再开口时,声音矮了很多。

  “殿下,晚辈最后再说一件事。”

  “晚辈刚到相府那天晚上,弟弟已经睡了,晚辈一个人坐在揽月阁的廊下,想了很久。”

  “晚辈在想,自己凭什么?”

  “凭什么住在这么好的院子里?凭什么穿人家给的云锦衣裳?凭什么让一个相府嫡女开口闭口叫自己'未婚夫'?”

  “晚辈的父亲没了,母亲没了,家产没了,连祖宅都抵了债。晚辈能给她什么?一腔穷酸的志气?一肚子还没写出来的文章?”

  “晚辈那天晚上想了很久,想到最后,给自己的回答是。什么都给不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这里低到了极处。

  “可她从来没问过晚辈能给什么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晚辈知道自己穷,知道自己配不上,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。他们觉得晚辈是攀附相府的穷酸女婿,觉得晚辈吃软饭,觉得晚辈被拿捏。”

  “他们说的都对。”

  “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她拿正眼瞧晚辈之前,晚辈连'被拿捏'的资格都没有。是她给的。”

  “是她让晚辈觉得,自己值得被人支使,值得被人差遣,值得被人半夜三更从床上叫起来去买一块桂花糕。”

  “因为肯支使你的人,是拿你当自家人。”

  “因为肯对你撒娇的人,是心里有你。”

  他的眼眶在这一刻终于有些发红了,但嗓音仍稳稳的。

  “殿下要说晚辈没出息,说晚辈被拿捏,说晚辈不配做状元,晚辈全认。”

  “但请殿下,不要说她不好。”

  “晚辈穷得快要去住破庙的时候,她给了晚辈一个家。晚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,她给了晚辈一个身份。晚辈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时候,她给了晚辈一份信心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。

  不是那种斟酌措辞的停顿,是真的卡住了。

  沈豫舟张了张嘴,又合上,翻遍了肚子里所有读过的书,想找一个词把心里那个东西准确说出来。

  找不到。

  他低下头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那声笑很短,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自己没用。

  “晚辈读了十几年的书。”他说。“满肚子的辞藻典故,写过上千篇文章,什么'皎若太阳升朝霞'、什么'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',张口就来。”

  “可轮到说她。”

  他顿了很久。

  “晚辈把认识的字全翻了一遍,能找着的,就一个'好'字。”

  “别的字都不对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长公主,目光里没有文人的修饰,没有状元的体面,剩下的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笨拙地、费力地想把心里最要紧的话讲明白。

  “她就是好。”

  “顶好顶好的那种好。”

  “晚辈就是觉得,往后这辈子,不管晚辈走到哪里、做到多大的官、读多少书。”

  “再不会遇见比她更好的姑娘了。”

  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
  长公主坐在椅上,脊背挺得很直,面上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。一国长公主该有的端方与矜贵,一丝一毫都没有乱。

  可章嬷嬷看见了。

  殿下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五指收紧了。

  收得很紧,又很快松开,快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察觉。

  因为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说过这句话。

  那个人不会写文章,不会吟诗作赋,一辈子只读过兵书。提笔写家书,错字能有半篇。

  可他出征前最后一晚,坐在这座府邸的廊下擦弓弦,她问他:“你明日就走了,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?”

  他擦弓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挠了挠头,说了一句让她气得差点把茶盏砸他脸上的话。

  “我嘴笨,不会讲那些酸话。我就觉得……你好。”

  “顶好顶好的那种好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,再不会遇见比你更好的姑娘了。”

  她当时骂他粗人一个,撵他去睡觉。

  他笑嘻嘻地抱着弓走了。

 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那柄弓被送回来的时候,弓弦断了,弓身上有干涸的血迹。她一个人擦了三天三夜,擦到手上的帕子换了十几条,擦到指尖磨破了皮。

  擦干净之后,她把弓放在博古架上,再没让任何人碰过。

  那句话也一样。她把它收在心里最深的地方,落了锁,用二十年的孤傲和冷硬埋住了,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人翻出来。

  可今天,一个跪在她面前的年轻人,用了一模一样的话,说另一个姑娘。

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

  他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,费尽了力气,把满腹的才华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发现,和那个一辈子只会打仗的人,说出来的是同一句话。

  能用的,都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

  长公主的目光,始终落在博古架上那柄断弦的旧弓上。

  停了很久。

  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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