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状元,眼中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剥落。

  方才,她将他自己贬得一无是处。

  惧内,丢人,被女子牵着鼻子走。

  他全然接了。一个字都没反驳。

  可她不过说了一句他未婚妻“不知分寸”,连真正的斥责都算不上,他立刻就不肯了。连“请殿下不要说她不好”这种冒犯皇室的话,都敢当面讲出来。

  长公主的脑海里,有什么很久远的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  很多年前。

  先帝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,说她性子太烈,不像皇家女子。

  满朝文武噤声,无人敢接话。

  唯有一个人出列。

  那个穿着铠甲的年轻将军,在天子盛威之下直挺挺地跪着,一字一字地说:

  “臣的公主性子刚烈,是因为她心里装着家国。陛下要罚,罚臣便是。但请陛下,莫要说殿下不好。”

  一样的话。

  一样的眼神。

  一样的,把全天下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,却不许任何人说他守护之人半个“不”字的固执。

  长公主垂下眼。

 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外夜风穿过老梅树枝桠的细响。

  章嬷嬷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,鼻头一酸。她太清楚殿下方才那一段沉默里,想的是谁。

  终于,长公主开口了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声音恢复了平静,既没有变得柔和,也没有继续施压。

  沈豫舟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
  长公主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茶汤上。

  很久,才再次开口。

  “你回去告诉你那位未婚妻。”

  她放下茶盏,语气冷淡得很。

  “明日,让她亲自来公主府一趟,把素月送回来。”

  沈豫舟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  他没来得及回话,长公主下一句话紧跟着就来了。

  “本宫让她来,不代表本宫答应了她那桩荒唐买卖。”

  长公主抬了抬下巴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  “本宫见不见她,看本宫心情。留不留她用那池子,也看本宫心情。”

  她的目光在沈豫舟脸上扫了一眼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“本宫倒要亲眼瞧瞧,你嘴里这位'顶好顶好的姑娘',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是真有那个福分,还是你被情字蒙了眼。”

  沈豫舟心里掂量了一下这番话的分量。

  她没说“不行”。

  她说的是“看心情”。

  对一个连皇后开口都直接驳回过的人来说,肯开这道口子,已经是他来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结果。

  他躬身行礼:“晚辈代未婚妻,多谢殿下肯给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别急着谢。”长公主已经站起身,步履不紧不慢地往屏风后走,背影笔挺。

  “明日她若让本宫不满意,你今晚跪的这一场,就白费了。”

  她再没有多看沈豫舟一眼。

  “章嬷嬷,送客。”

  ……

  等沈豫舟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,章嬷嬷才小心地开口:

  “殿下,您让那楚家小姐来……是当真想瞧瞧她的为人,还是……”

  后半句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
 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中那株驸马生前亲手种下的老梅树。夜风里,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。

  “嬷嬷,你有没有觉得,这沈状元……”

  章嬷嬷心头一紧。她当然看出来了。

  “……跟驸马爷,有几分像。”

  “是那股劲儿。”

 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全天下骂他,他不吭声。可谁要是说他在意的人一个字不好,他能跟你拼命。”

  她的手指搭上窗棂,指尖顺着冰凉的木纹一寸一寸地往下走。

  “他说那楚家丫头从没嫌弃过他。”

  停了一拍。

  “本宫的驸马,当年本宫也没嫌弃过他。他从边关回来的时候满身是伤,铠甲都破了,一条腿瘸着走进宫门。满朝文武都在背后说长公主的驸马不行了。”

  她的指尖在窗棂的木纹上顿了一下。

  “可他站在本宫面前,笑着说,'殿下,臣把北境收回来了'。”

  那个笑容,章嬷嬷也记得。

  满脸血污,半边铠甲碎了,靠着门框才站得稳。可他笑得比出征那天还亮堂,好像北境的风沙和敌军的刀箭都不算什么,只要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等他,就什么都值了。

  长公主的手指从窗棂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
  “本宫没护住他。”

  这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没有。

  章嬷嬷低下头,用力咬了一下嘴唇,才把涌上来的涩意压回去。

  二十年了。殿下头一回在她面前说这句话。

  不是“他走了”,不是“他不在了”。

  是“没护住”。

  这三个字里头藏着的东西,比这座府邸二十年的冷清加在一起还重。

  长公主转过身。

  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淡。

  “沈状元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
  “什么替他弟弟记住了一碟枣泥糕、什么当着满堂人叫他'未婚夫'时眼里没半分施舍。嬷嬷你觉得,他说的那些,是真的?”

  章嬷嬷斟酌着答:“老奴听着……倒不像是编出来哄殿下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长公主淡淡应了一声。

  “那种话,没有真切受过的人,说不出那个味道。”

  她踱了两步。

  “他讲到那碟枣泥糕的时候,嗓子都哑了。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,在本宫面前跪着讲一碟糕点的事,讲到喉头发紧。不是因为糕点有多金贵,是因为那个十岁的孩子,头一回被人当回事了。”

  她的语气顿了一息。

  “本宫想看看,能让沈状元这般死心塌地的女子,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
  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,目光又落回博古架上那柄旧弓。

  “嬷嬷。”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“明日她若当真来了,你安排人把天泽琼泉那边收拾出来。”

  章嬷嬷一愣。

  收拾琼泉?

  殿下方才明明说的是“看心情”“不代表答应”,怎么人前脚才走,后脚就吩咐收拾了?

  她张了张嘴,想问,又咽回去了。

  长公主没有解释。

  她走回博古架前,手指悬在那柄断弦旧弓上方。

  悬了两息。

  指尖落了下去,轻轻触到弓身。

  弓身上的漆面早已斑驳,可每一道纹路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二十年,日日如此。

  只碰了一碰,便收了回来。

  “驸马活着的时候,总跟本宫说一句话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淡,像是自言自语。

  “他说,这世上真心拿你当自己人的,你碰见了,就别放手。”

  章嬷嬷低下头去,眼眶热得厉害。

  她听懂了。

  殿下不是因为素月才松的口。

  也不是因为那沈状元嘴巴利索。

  殿下是在他身上,看见了一道旧影子。

  那个穿着铠甲、说不出漂亮话、只会反反复复讲一个“好”字的人。和眼前这个翻遍满腹辞藻、最后也只能找出一个“好”字的年轻人。

  隔了二十年,长了同一副心肠。

  殿下嘴上说“看心情”,其实心里已经定了。

  章嬷嬷没敢再看殿下的脸。

  有些事,殿下不说,她也不问。

  可等明日那姑娘真来了,老奴得把府里上上下下的规矩再紧一紧。

  殿下不开口护人则已,一旦开了口,便不会只护一半。

  “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  章嬷嬷抹了抹眼角,退了出去。

  长公主独自站在窗前。

  月光透过窗棂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静。和博古架上那柄旧弓的影子,刚好挨在一处。

  院中的老梅树枝桠在风里晃了晃。

  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
  ……

  沈豫舟走出长公主府大门的时候,夜风兜头扑来。

  他这才发现,后背早已被汗浸透了一整片。

  方才在厅中,他顶着长公主的威压为楚窈洲辩驳的那几息,比苍龙山上与刺客搏命还要凶险。

  刺客要的是他的命。

  长公主要的,是他在尊严与情感之间做出选择。

  他选了后者。

  而且下次还会选。

  沈豫舟仰头看了一眼漫天星斗,脑海里浮现出楚窈洲抱着白猫冲他眨眼的模样。

  他想起严太傅那句“跟着她走,怎么都不会错”。

  站在石阶上,在心里认真地回答了一句:

  对,一次都没错过。

  又想了想,在心里补了四个字。

  错了也认。

  他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衣襟,快步往相府方向赶去。

  窈洲还等着他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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