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万两。

  这三个字砸下来,四周哗然。连那四品夫人也惊得说不出话,只能甩袖子愤愤离去。

  知客僧双手合十,收下银票。“阿弥陀佛,赵善人功德无量。”

  楚窈洲站在人群里,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整场好戏,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。

  【洲洲:有钱人的快乐,果然朴实无华且枯燥。两万两拍桌上眼都不眨,这大姐好飒。】

  旁边几个路人也在交头接耳。

  “赵家可是江南有名的盐商。别说两万两,就是二十万两人家也拿得出来。”

  一个老书生摇头叹息。“花两万两买个虚名,不知所谓。”

  另一个人反驳他。

  “你懂什么。这些商贾家里金山银山,缺的是什么?缺的就是名分!能把名字刻在皇家敕建的龙隐寺里,日日受香火供奉,这叫流芳百世。有钱也买不到这般好名声。这名额要是多几个,两万两有的是人抢破头。”

 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  沈豫舟的步子顿住了。

  他盯着那块功德碑。

  脑子里被卡了两天的齿轮,忽然“咔嗒”一声,转动起来。

  功德碑。商人。买名。

  三个不相干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猛地撞到一块,碰出了火星子。

  国库空虚,户部没钱。天下商贾却富得流油,一掷千金只为买个刻字赐福的虚名。

  治水是百年大计。不仅关乎沿岸千万百姓的生死,更是能载入史册的千秋伟业。

  若是——

  在黄河沿岸各州府设立治水功德碑呢?

  商户们缺的从来不是银子,缺的是名分。

  朝廷缺的从来不是名分,缺的是银子。

  各取所需。

  这念头闪过的那一瞬,紧跟着就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。

  朝廷出面卖功德碑?

  这话要是传到清流耳朵里,弹劾的折子能把通政司的门槛踩断。“与商贾沆瀣一气”“斯文扫地”,随便哪顶帽子都够他喝一壶的。

  他攥紧袖口,站在人群外头沉默了好一阵。

  可黄河不等人。

  去年秋汛溃了三处堤坝,淹了两府七县。灾民的尸首顺着浊流往下漂,漂到下游捞都捞不完。

  今年若再不修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

  清名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

  这个答案在他心里翻了个个儿,稳稳落了地。

  后面的细节还没完全理清。可最要命的那扇门,已经被推开了。

  他低下头,看向身前正踮着脚尖看热闹的楚窈洲。

  今日她非要拉他来龙隐寺,他只当她是惦记那盘野山菌,顺带烧柱香图个吉利。

  谁能料到,这趟出行,竟藏着破解国家危局的钥匙。

  她就是他的福星。

  识海深处,淡蓝色的光幕弹了出来。

  【叮!限时奇遇“灵光乍现”已完成。】

  【任务奖励:目标人物智力大幅提升,治水资金链条完美补齐。】

  【系统评语:躺赢也是一门学问,宿主这口菌子吃出了国泰民安的味道。】

  【洲洲:……等等,你的意思是,我间接拯救了黄河两岸的老百姓?】

  【系统:严格来说,是您馋那盘菌子的嘴,拯救了黄河两岸的老百姓。】

  【洲洲: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——我吃饭,是为了天下苍生?】

  【系统:……宿主您开心就好。】

  楚窈洲看完了戏,心满意足地转过身。

  “没意思,散了散了。沈哥哥,我们回家。”

  沈豫舟应声。

  他侧身一步挡在她前方,抬臂替她拨开两旁的香客,护着她往外走。

  人流拥挤,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。

  没有收回去。

  “窈洲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楚窈洲偏过头看他。“怎么了?”

  沈豫舟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,秋日的阳光将那片起伏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。他嘴角那点弧度收都没收,说出来的话却四平八稳。

  “黄河治水的银子,有着落了。”

  楚窈洲眨了眨眼,故意装傻。

  “是吗?户部尚书老来得子,舍得掏钱了?”

  “不是户部。”沈豫舟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是你刚才帮我找见的。”

  楚窈洲瞪大眼睛,指了指自己的鼻尖。

  “我?我除了吃那盘野山菌,什么也没干呀。”

  “你什么都不用干。”

  沈豫舟弯下腰,替她把斗篷的系带重新打了个结。手指在那个蝴蝶结上多停了一息,将微微歪斜的结扣正了正。

  他抬起头来,日光落在他眉骨上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。

  “你只管开开心心的。旁的事,我来办。”

  ……

  回到相府。

  沈豫舟将楚窈洲送回院子,外袍都没脱,转身直奔书房。

  他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。

  不过半个时辰,一份详尽的《商贾捐资治水及功德碑筹款疏》便落在了纸面上。

  奏疏里头规划得极细。各地功德碑的设立标准、捐资数额如何分梯次划等、由户部牵头在京城、扬州、杭州三地同时举办募资大会……写到这儿,他又加了一条:对捐资数额极为庞大的商会,可适当放宽其子弟入国子监的名额限制。

  这一条,可谓把商户心心念念想跨的那道阶层门槛,拿出来当了诱饵。

  笔墨淋漓写到第三页,沈豫舟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落下去。

  功德碑刻名,够打动寻常商户了。

  可那些真正坐拥万贯的盐商、票号东家呢?

  一块碑,还差着火候。

  各地捐资最多的魁首,得拿什么更大的甜头去勾他们?

  给官身?清流能把他生吞活剥。

  给税减?户部本就揭不开锅,再减下去等于把左口袋的窟窿捅到右口袋。

  沈豫舟将笔搁回笔架上,揉了揉眉心。

  烛火跳了两下,映得满案文字忽明忽暗。

  院子里更漏敲了两声。窗缝灌进来的风已经凉透了。

  就在这当口,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
  楚窈洲裹着件宽大的月白绒面披风,一手拎着个红漆食盒站在门口。

  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睡眼惺忪,披风领口那圈兔绒毛蹭着她半边脸颊,看上去跟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懒猫没什么两样。

  “翠儿说你回来之后一直在写东西,连灯芯都没换。”

  她把食盒往书案边一搁,自己搬了张小杌子坐到旁边。

  盖子掀开,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,外加两块枣泥糕。

  “先吃。”

  两个字,没得商量。

  沈豫舟搁下笔,看了看食盒,又看了看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。

  “你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
  “我睡不着了。”

  楚窈洲打了个哈欠,理直气壮地往他手边一靠。

  “翠儿说你书房的灯还亮着,我特意过来盯着你吃东西的。你要是不吃完,我就坐这不走了。”

  沈豫舟没辙。

  他端起藕粉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桂花味顺着喉间滑下去,满脑子的数字和策论被冲淡了几分。

  楚窈洲歪着头看他案上摊开的奏疏,没兴趣。

  她伸手去捏他搁在桌沿的手腕。

  捏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,又多捏了两下。

  沈豫舟握笔的那只手往外挪了半寸,另一只搁在桌沿的手腕朝她的方向又送了送,方便她够着。

  自始至终,笔下没停,连头都没舍得抬。

  楚窈洲撇撇嘴,松开手,百无聊赖地从书案角落扯过一沓裁剩的宣纸边角料,有一搭没一搭地折起纸鹤来。

  折一只,挂到笔架上。

  再折一只,塞到砚台边竖着。

  折到第九只的时候,宣纸边角料用完了。

  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,目光在烛台旁那锭墨银和沈豫舟写个不停的笔尖之间来回蹦跶。

  嘴里嘟嘟囔囔地冒出一句。

  “今天那个赵家夫人可真够横的,两万两拍桌上,比我买胭脂还爽快。”

  她拿手指戳着桌面上一只歪脖子纸鹤。

  “不过她也傻,花那么多钱就为刻个名字。要是换成我,直接求皇上亲笔写块匾挂在大门口,那才叫全京城的人路过都得仰着脖子看。”

 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。

  沈豫舟握笔的手顿住了。

  天子御书。

  御赐匾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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