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空着的那一行。

  笔尖在墨池里蘸了蘸,落字,一气呵成。

  楚窈洲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,打了个哈欠,继续去折那只翅膀歪斜的纸鹤。

  沈豫舟将最后一页吹干,抬起头来。

  满案的纸鹤。

  笔架上挂了七只大小不一的,砚台边立着两只,连镇纸上都蹲了一只翅膀一高一低的。

  楚窈洲正歪着头端详最后一只半成品,见他看过来,把纸鹤往他面前一推。

  “丑是丑了点,但这叫'一路连升'。你数数,九只,谐音'久'。”

  沈豫舟低头看着那只翅膀参差的纸鹤。

  没说话。

  拿起来,小心放进了袖袋里。

  袖口掩下去,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……

  墨迹风干。

  沈豫舟轻声唤醒靠在小杌子上打盹的楚窈洲,让丫鬟扶回院子。

  收起奏疏,命人备马,直奔太傅府。

  严嵩之正因为户部没钱的事在书房里长吁短叹。参茶灌了好几杯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,满案的卷宗翻得乱七八糟。

  沈豫舟大步走进书房,将奏疏双手呈上。

  “老师,治水之资,学生有解了。”

  严嵩之接过奏疏,站着从头看到尾。

  看完,没吭声。

  他将奏疏合上搁在书案边,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。

  沈豫舟立在原地,后背的汗一点一点洇上来。

  老师不开口,他便不敢出声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严嵩之将奏疏重新拿起来,翻到第二页“功德碑”那一段,食指在上头敲了两下。

  “这一招,会被满朝的清流骂你与商贾沆瀣一气。你想好了?”

  他又翻到“国子监名额”那一条,指尖重重一叩。

  “商户子弟入国子监。你可知这一条递上去,头一个跳出来骂你的不是清流,是天底下所有寒窗苦读的举子。”

  “你沈豫舟自己就是寒门出身,这条路你走过。你现在要亲手给这条路上塞进一群花银子买名额的商户子弟?”

  沈豫舟沉默了两息。

  “学生确实走过那条路。三更灯火五更鸡,一碗冷粥撑半日,个中滋味学生不敢忘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可学生进京赶考时,路过黄河渡口,亲眼见过洪水退后的村子。”

  “泡烂的书册糊在墙根上,辨不出是哪家孩子抄的课业。”

  “国子监多进几个商户子弟,寒门举子的路会窄一寸。但黄河溃一次堤,沿岸十几个县的学堂连房梁都剩不下。”

  “学生拿不出两全的法子。只能先保住那些还有机会坐进学堂的人。”

  严嵩之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  然后将奏疏塞进袖子里,拎起紫砂盏一口饮尽。

  “走。”

  沈豫舟一怔。

  “老师,去哪儿?”

  “东宫。”

  ……

  夜风灌进马车,师徒二人一路无话。

  直到马车拐进皇城侧门,严嵩之才掀开车帘看了沈豫舟一眼。

  “你那最后一条——御赐匾额,想出来的时候在干什么?”

  沈豫舟坐得笔挺,答得坦然。

  “在看窈洲折纸鹤。”

  严嵩之哼了一声,放下车帘,没再问。

  ……

  太子萧衍宁正在书房里被户部的账册折磨。

  桌上卷宗堆得摇摇欲坠,茶水凉透了也没心思换。

  听闻太傅携新科状元深夜求见,太子搁下笔,亲自迎到前厅。

  “老师深夜造访,可是有要紧事?”

  严嵩之也不寒暄,将奏疏从袖中抽出,往太子手里一塞。

  “殿下先看。看完再说话。”

  太子接过奏疏,展开细读。

  前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
  严嵩之端着茶盏,余光落在沈豫舟垂手而立的背影上。这孩子站得极稳,不急不躁,跟头一回进太傅府被他拍案痛骂时的气度一模一样。

  他想起那天的红泥小火炉和果茶,嘴里参茶的苦味都淡了几分。

  太子的目光在纸面上一行行扫过去,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
  看到“功德碑刻名、商贾竞价捐资”那一段时,翻页的手停了。

  他抬起头,看了沈豫舟一眼。

  又低下头,把那一段从头再看了一遍。

  良久,太子将奏疏合上,搁在案几上。

  他靠回椅背,长长吐了口气,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。

  重新拿起奏疏,点了点其中几处。

  “方略是好方略。但要落地,还有几处须得补全。”

  他起身踱了两步。

  “募资不能只在京城开一场,得分三地同时铺开。京城、扬州、杭州,哪个不是富商扎堆的地方?声势越大,攀比之心越盛。”

  太子回过身,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。

  “不过款项必须直入户部专户,地方官谁也不许经手。那帮人的手,比漏斗还不如。”

  沈豫舟微微欠身,将太子说的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。

  太子翻到第二页,手指在“功德碑刻名”四个字上点了点。

  “还有这里。”

  沈豫舟等他往下说。

  “功德碑的名字不能谁给钱就刻谁。为富不仁的、横行乡里的,出再多银子也别想上碑。”

  太子的语速不快,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。

  “这条规矩一亮出来,那些想拿银子洗白名声的黑心商户,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。”

  严嵩之搁下茶盏,眯着眼接了一句。

  “妙。倒逼他们收敛行径,于地方治理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
  说到第三条,太子翻页的手忽然慢了下来。

  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,眉头先是微拧,继而慢慢舒展。

  前两条方略,笔锋沉稳老辣,是沈豫舟一贯的路数。从制度入手,从执行落地,滴水不漏。

  可这第三条,画风变了。

  “御赐匾额”四个字,切的不是朝廷的规矩,切的是商人的心窝子。这一刀又准又狠,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市井嗅觉,跟前两条完全不是同一个脑子想出来的。

  太子停下脚步,打量了沈豫舟两眼。

  “前两条是你的手笔,孤一眼就认得出来。”

  他指尖点了点“御赐匾额”那一行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
  “这一条,路子太野了。不像你写得出来的东西。”

  他没再往下说,只是拿那种“你自己心里有数”的目光看着沈豫舟。

  沈豫舟没遮掩。

  “今日在龙隐寺,内子见人争抢功德碑刻名,回府后她随口说了一句——若换成她,直接求皇上亲笔写块匾挂大门口。”

  “学生听完,觉得这条该写进去。”

  严嵩之在旁边呷了口茶,慢悠悠补了一刀。

  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小子今日本是被未来媳妇拽去庙里吃野山菌的。”

  太子盯着沈豫舟看了两息。

  摇头笑骂。

  “行,孤算是服了。”

  “孤把户部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,愁得连晚膳都没心思吃。你倒好,陪夫人去庙里吃顿菌子,回来就把银子的路趟出来了。”

  他话锋一转,手指在那行字上又敲了敲。

  “首批匾额由父皇亲笔御书。天子手书四个字值多少银子,那帮盐商票号的掌柜心里门儿清。消息放出去,你信不信他们连夜从扬州坐船赶来京城排队。”

  太子说完,将补全后的要点逐条标注在奏疏空白处,字迹工整有力。

  他将奏疏递回沈豫舟。

  “今夜你将这几处补进去,誊抄一份正式奏本。明日早朝,由你出面陈述方略,孤来补全细节。”

  太子看了看窗外的月色,语调里多了几分笃定。

  “张承明那些人,还等着拿'没钱'这把刀来架孤的脖子。明日就让他们瞧瞧,刀架在谁脖子上。”

  沈豫舟双手接过奏疏,躬身行礼。

  “臣领命。”

  严嵩之喝完最后一口茶,慢悠悠站起身。

  他看看太子,又看看沈豫舟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行了,老夫跑这一趟腿,也算值了。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,老夫回去睡觉。”

 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冲沈豫舟丢了一句。

  “回去替老夫问楚家丫头好。再让她调两壶果茶,明日托人送来。老夫这嘴里苦了好几天了。”

  沈豫舟应下,送老师出了东宫。

  ……

  夜色深沉,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将长长的甬道照得通明。

  沈豫舟快步走出皇城。

  秋风灌进袖口,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袖袋的开口。

  他要赶回去。把奏疏改好,还要叮嘱厨房明早给窈洲熬她爱喝的桂花藕粉。

  藕粉里的桂花得多搁一勺,她上回嫌少,嘟嘟囔囔念叨了一整天。

  脚步极快。

 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远,投在皇城外空旷的青石路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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